《荣婚(重生)》 荣婚(重生) 第1节 《荣婚重生》作者:希昀 【先婚后爱,婚内追妻,重生爽文,各路火葬场】 前世程亦安被定给陆国公世子陆栩生为妻,婚后夫妇生疏淡漠,貌合神离,堪堪一年,程亦安遭人算计,被迫和离改嫁青梅竹马。 可惜二嫁后五年无子,渐渐的婆婆脸色不好看,丈夫也日渐疏离,小姑子事事掺一脚,上头还有个强势的大嫂压着,程亦安日子过得艰辛。 一睁眼,程亦安回到与陆栩生新婚之夜,回想陆栩生此人,虽性情冷漠,却胜在权势显赫,人品贵重,并无不良嗜好,比起去范家吃苦,还不如当个闲适的国公夫人,程亦安决定这一生躲开奸人算计,好好跟陆栩生过日子。 只是待那清俊男人掀开红盖头,程亦安有些纳闷,这眼神不太对,他不会也重生了吧。 陆栩生出身尊贵,文武双全,是京城贵女争相得嫁的如意郎君,与程亦安和离后,他在母亲的撮合下,改娶表妹为妻,原以为夫妻该是相敬如宾,怎料表妹性情骄纵,整日闹得府内鸡犬不宁。 重生回到洞房花烛夜,陆栩生决定跟安静温婉的程亦安好好过日子,哪知红绸一掀,忽觉妻子神色与前世迥异,难不成她也重生了? 原计划圆房的二人隔桌而对,面面相觑,徒生尴尬。 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各路火葬场 本文又名《国公夫人的悠闲躺平日子》《冷面将军沦为恋爱脑》 所以设定为剧情服务,做私设,勿考据。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重生甜文爽文先婚后爱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程亦安陆栩生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双向奔赴 立意:唯有努力不会被辜负 第1章重生洞房花烛夜 轰隆隆的雷声从半空划过,风一程雨一程,将支摘窗拍得飒飒作响,眨眼间廊庑湿了大一片,就连昨夜收捡在角落的木槿花,也被风刮得零落一地。 这时,东次间内传来一声轻咳,正在掩窗的侍婢忙丢下手头活计,掀帘往内探了一眼, “二奶奶,您要用水么?” 程亦安倚在那扇紫檀花鸟屏风下的软榻,清淡的眸子直直盯着窗棂的方向,没有回她反是问道,“我恍惚听见了婴儿啼哭声?” 她病了有一阵子,自立秋便不曾出门,平日常来串门的妯娌已没了踪迹,就连丈夫范玉林也数日未见。 侍婢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绕进门来,面带愤恨, “可不是,那外室大前日生了个儿子,如今范家上下宝贝着呢。” 程亦安神色顿时发木,此事早已心知肚明,程亦安已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沉默片刻低声问她, “交待你的事,可办妥了?” 侍婢替她斟来一杯茶,笃定道, “都已妥当。” 程亦安不再说话。 侍婢却很不甘心, “姑娘,咱们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范家太可恨了,他们这是过河拆桥!” 听到过河拆桥四字,程亦安眼神微微恍惚。 何止是过河拆桥,简直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说到这门婚事,原当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实则从始至终不过是范家的算计。 程亦安出身大晋第一高门,程家门生故吏遍天下,海内名望,范府祖籍益州,声名不显,范老爷中举入京,就在程府隔壁租了一宅子落脚,程亦安与范玉林算是青梅竹马自小相识。 范玉林一直心慕程亦安,倾慕到什么地步呢,哪怕程亦安嫁过人,小产过,也坚持非卿不娶。 程亦安与前夫陆栩生和离后,范玉林就跪在程家掌门人跟前发誓,绝不纳妾,一辈子只守着程亦安一人,经历过陆栩生的冷漠无情,面对满腔赤诚的青梅竹马,程亦安由长辈做主,改嫁了过去。 成婚后,公婆和气,拿她当女儿对待,妯娌亲昵无话不谈,范玉林更是温柔体贴,为她描眉插簪,弹琴赋诗,哪怕她多年未孕,范玉林也从未与她红过脸,总是小意劝慰,叫她莫要心急,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有了这份情意,程亦安哪能不为丈夫筹谋? 借着程家的人脉,替范玉林谋到益州盐政使的肥差,范家人口繁盛,府邸简陋,是程亦安掏出嫁妆银子置办宅院,有一年范玉林染了时疾,命在旦夕,是她拿着程家的名剌,冒着严寒风雪徒步前往雏凤岗,请神医李时济出面诊治。 就是这般扶着范家从当地一默默无闻的小户,成为益州首屈一指的望族。 原以为范府上下该对程亦安感恩戴德。 孰知范家站稳脚跟后,婆母一改先前和颜悦色,开始嫌弃她是二婚,骂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妯娌暗地里讽刺她二嫁没人要了,上杆子贴补范家。 唯有范玉林始终站在她这头,开导她放宽心,声称大不了过继个孩子。 可惜这不过是哄骗人的话,这负心汉背地里早早张罗了一房外室,只待对方有了身孕便弄进门来。 程亦安气得一夜不曾合眼。 当年的满腔情意,不过是糊弄她的幌子,范家真正的目的在于与程家结亲,借着程家的东风,好扶摇直上。 遇人不淑,这一生不值得啊。 就在这时,廊庑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片刻软纱帘被人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帘下,他端的是眉目如画,风姿出众,手中还抱着一殷红襁褓,面庞含笑,正是初为人父的范玉林。 程亦安缓缓眯起眼。 只见范玉林温文尔雅将孩子抱了进来,凑近给程亦安瞧了一眼, “亦安,你瞧,这是咱们的孩子,往后他就养在你的膝下,认你为母,咱们好好教导他如何?” 程亦安望着近在迟尺,依然云淡风轻的丈夫,忽然诡异地笑出声, “记在我名下,给我做儿子?” 范玉林满脸温柔, “是。” 听听,若非看穿他的算计,还当他是多么体贴的夫君。 程亦安凉凉看了他半晌, “范玉林,到如今,你还想算计我是吗?” “将他记在我名下,名正言顺占据我的宅邸,田地,铺面,借着我的光与程家牵线搭桥,将来行走四方也好打着程家外孙的旗号...是吗?” 脚下这座五进宅邸,是程亦安当年为范家购置,虽许范家众房合住,可记得是程亦安的名。 想贪图她的嫁妆, “你做梦!”程亦安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 范玉林脸色不好看了,恼恨在眼底一闪而过,又耐着性子劝道, “你这又是何苦,天底下嫡母将庶子养在膝下的数不胜数,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也省得你为了个孩子疯疯癫癫...” 疯疯癫癫?她一心为他孕育子嗣,求医拜佛,在他眼里便是疯疯癫癫.... 程亦安不欲争辩,冷冷打断他, “认下他,不就是便宜了你们吗?” 范玉林脸色微微有些难堪,干脆越过她,起身将孩子交予嬷嬷,冷淡吩咐道, “打今 日起,小少爷便是夫人的嫡长子,养在西次间。” 侍婢见范玉林欺人太甚,怒得要破口大骂,却被程亦安拦住了, 她盯着范玉林的背影,缓声开口, “范玉林,我们和离。” 范玉林听了这话,不怒反笑,扭过身来,露出讽刺, “傻安安,你和离了,又能去哪?” “自然是回京城...” “京城你回不去了...”范玉林忽然道, 程亦安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 范玉林饶有兴致盯着她,负手道, “太子造反,京城动乱,大齐乘乱南下,带着大军直捣程家弘农老宅,程家男丁死伤殆尽,你们程氏高门从此土崩瓦解....” “不可能!” 程亦安心口突突直跳,嘴里说着不信,心里实则信了大半,难怪连月来,京城那边没了消息,原先每月的贴补,也断了数月。 难怪范玉林敢堂而皇之背信弃义。 枉她夙兴夜寐替他操持家业,侍奉双亲,数度写信回京,让程家为他铺路,铸就他范氏一门荣宠,到头来不过为人作嫁衣裳。 程亦安心里那个叫恨,双目猩红,“所以,你早已知晓,故意算计我是吗?” 范玉林没说话,他又不是蠢的,若非程家败落,他也不敢将外室挪进门。 范玉林见程亦安心神欲溃,再度劝道, “亦安,你听我劝,将孩子认下,只有你的福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程家还有可利用之处。 程亦安看着范玉林尽在掌握的眼神,岿然冷笑, “是吗?那真是很抱歉,不能让你如愿了。” “你什么意思?” 程亦安静静看着他,“自从你接那外室过府,我便悄悄将你收受贿赂之账目记录在档,如今那册子已被送去臬司衙门,想必很快官府就该来拿你了。” 范玉林脸色大变,顿时跳脚, “一日夫妻百日恩,程亦安,你好歹毒。” 荣婚(重生) 第2节 果不其然,外头便有管家在嚷嚷,说是来了官兵,范玉林顾不上与程亦安理论,急得往外奔, “疯了,你疯了!” 程亦安却知道,他这一去,该是回不来了,她累了,也困了,只想好好睡一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听说范玉林被衙门带走了,那外室急火攻心,顾不上坐月子,闯进了程亦安的屋里,挺着胸脯大喇喇杵在她跟前,对着程亦安破口大骂, “你不过一个不下蛋的母鸡,逞什么能?” “程家倒了,你也没了靠山....” “你把范郎告倒,对你有什么好处?哟,你不会还惦记着陆栩生吧?” 她极尽所能挖苦程亦安, “我忘了告诉你,那陆栩生呀,在边关立了大功,荣升大都督了,是咱们大晋最年轻的国公爷呢,我的国公夫人,怎么样,后悔吗?” 字字如刀听得人怄火,侍婢忍无可忍,卷起袖子冲着那外室扑去, “我跟你拼了!” 二人双双往后跌去,扭打成一团。 那外室尚在坐月子,哪里是侍婢的对手,很快蓬头垢面吃了苦头,饶是如此,嘴里却不饶人, “哎呦,瞧我这张嘴,错了称呼了,好端端的国公夫人被人抢了去,你呀没有这个命!” 没有这个命? 不,她不该是这个命。 她是程家四房的嫡长女,是祖母悉心教养的高门闺秀,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她本该嫁个门当户对的郎君,琴瑟和鸣,安稳无忧.... 这一生怎会落到这个田地? 这一生..不该是这个活法。 ....... 恍恍惚惚有鞭炮声响,似紧箍咒圈在程亦安脑门,程亦安头疼极了,明明已然清醒,仿若溺水之人迟迟睁不开眼,直到有人轻轻扯了扯她衣襟,低声唤道, “夫人...” 夫人? 范玉林不是被人抓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程亦安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张模糊的脸悬在眼前,修长的胳膊伸过来似要搀她,程亦安不假思索抬掌, “啪!” 突如其来的巴掌抽在对方脸上,发出一声锐响。 黑暗中,四目相对。 那双眸子太过锐利,令程亦安生出几分久违的熟悉和忌惮,她顿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环顾四周,拔步床帘帐倾垂,将外头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昏暗的红芒在晃动。 这是哪? 对面的男人被打后,面上有些挂不住,回身后退,鸳鸯红帐随着被撩开半幅,明烛映亮那张面孔,剑眉狭目,五官英挺,是一副极为冷峻的长相。 这是.....陆栩生? 程亦安脑门如遭石击, 莫非被那外室刺激得梦到了陆栩生? “你怎么在这?”隔着帘帐,程亦安直愣愣问道。 陆栩生听了这话,眉心一跳。 洞房花烛夜,程亦安却反问他为何在这,实在荒诞。 联系方才那含恨的一巴掌,陆栩生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难不成她也重生了? 陆栩生心顿时凉了半截。 第2章你什么打算? 说到陆栩生前世,也够意难平。 与程亦安和离后,陆栩生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续娶表妹为妻,本以为她们姑侄亲上加亲,后宅该是和睦融洽,怎知那表妹成婚后一改平日温柔小意,今个儿要争家业,与妯娌不合,婆媳生隙,明个儿又打翻了醋罐子,府上但凡多看他一眼的丫鬟均被她处置了,弄得府邸乌烟瘴气。 陆栩生常年征战在外,无暇他顾,后来太子造反,北齐趁虚南下,他奉旨出征,一路从宣府征战至肃州,好不容易将北齐铁骑赶出疆域,荣升大都督,一次巡防回城的路上,积劳成疾,旧伤复发,被贼子寻机陷害,以致英年早逝。 眼看位极人臣却一命呜呼,委实称得上悲屈,比起悲屈,陆栩生更遗憾,遗憾这一生不曾娶一位贤妻,他这一死,府上还不知乱成什么样,遗憾膝下没个一儿半女,创下偌大家业无人继承,陆栩生带着满腔不甘闭上了眼。 哪只半个时辰前,一睁眼,竟然发现自己重生回到洞房花烛夜。 再一细听,娶的正是程家四房的女郎,那一下,陆栩生竟长出一口气。 好歹是程亦安,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表妹。 一切还来得及。 陆栩生很快拾掇好心情,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从歇息处回到洞房。 正院异常安静,程亦安的陪嫁丫鬟见他进屋,悄悄掩门而退,他从外间步至婚房,满室红芒摇曳,竟令他滋生几分近乡情怯... 沉默少许,理了理衣冠,信步往拔步床前来,帘帐四垂,瞧不见人影,但陆栩生知道程亦安就在账内歇着。 回想程亦安此人,性情温婉,不作不闹,勤俭持家,温良谦恭,实乃贤妻典范,前世发生那桩事后,他若不放她走,兴许又是另一番结局。 老天爷既给了他机会,这一世,他定要好好跟程亦安过日子。 负手片刻,陆栩生往前一掀帘帐,只见那新娘子睡得昏天暗地,陆栩生一瞅时辰,决意唤她醒来沐浴更衣,怎知手伸过去,便结结实实受了她一巴掌。 陆栩生那一下被打蒙了。 前世的洞房花烛夜是怎么来着。 程亦安娇羞柔顺,年轻夫妻一夜颠龙倒凤..... 陆栩生闷出一口气,退了出来,再到听她没头没脑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陆栩生便知道完了,程亦安必定也与他一道重生。 方才还庆幸老天爷给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转背一盆冷水泼在他面门。 有了前世分道扬镳的经历,这日子还怎么处? 陆栩生在帘外足足愣了半晌,方没好气回道, “今夜你我成婚,我不在这,当在何处?” 扔下这话,陆栩生抬步迈出拔步床,来到长案后喝闷酒。 程亦安愣住。 你我新婚? 再瞧帐外模模糊糊的红烛,程亦安脑海闪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狠狠掐了一把手背,刺疼刺疼的。 是个大活人。 不会吧,她这是回到洞房花烛夜? 怎么可能? 即便一切过于匪夷所思,程亦安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缓缓从床榻挪出,再次打量四周,南 炕上的琉璃窗贴着两对红艳艳的囍字,脚踏帘帐帷纱均用的大红鸳鸯纱帘,地砖铺着龙凤呈祥的红毯,八开苏绣百鸟朝凤屏风下安置着一张罗汉床,上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生红枣果子锦盒,象征多子多福。 果真是前世陆家的婚房。 再看博古架下的男人,一身绯红喜袍,胸前绣着二品狮子补子,腰系犀皮革带,宽肩窄腰,身材精壮匀称,不是陆栩生又是谁? 好不真实。 程亦安捂了捂依然火辣辣的掌心,再次深吸一口气。 且不说这是做梦还是真重生了,先将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 短暂的时间内,程亦安迅速做出决断。 陆栩生此人虽冷情冷性,不晓得疼人,却胜在权势显赫,人品贵重,且无不良嗜好,有了前世的教训,这辈子她哪里还会贪图虚无缥缈的情爱。 比起下嫁范家一心操持家业,还不如稳稳当当做个国公夫人,荣华富贵有了,吃喝享乐不在话下,丈夫常年征战在外,也不用伺候,管他陆栩生心里有没有她,悠悠闲闲过日子才是正经。 这辈子,她要做个没心没肺的国公夫人。 打定主意,程亦安决意为方才的失手跟他赔个不是。 将将行至长案另一侧,陆栩生忽然抬起眼。 视线相接。 程亦安心蓦地咯噔一下。 他眼神深邃,复杂。 没有半分怒火。 不对,换做前世陆栩生那个臭脾气,被她无缘无故打了一巴掌,这会子脸色不知该多阴沉。 他怎么还能这般好端端看着她呢。 这就怪了。 程亦安赔罪的话到了嘴边吞了回去,决定按兵不动,先观察观察。 她坐了下来。 刚要开口,陆栩生推了一杯茶至她跟前, “你也回来了?” 程亦安瞬间石化。 荣婚(重生) 第3节 完了,他也与她一道重生。 有了前世的隔阂,日子还怎么糊弄? 陆栩生察觉程亦安脸色明显垮下,心头越发拔凉拔凉的。 瞧瞧,这是没打算跟他过日子呢。 不会还惦记着那个两小无猜吧。 陆栩生心情更差,一口接着一口喝酒。 夫妇二人均像打了霜的茄子,隔桌而坐,无言以对。 夜深,秋凉愈重,程亦安坐久了,身子愈发僵硬,抬手将那杯凉却的茶水擒过来,一口饮尽,冰冰凉凉的茶液瞬间滑落喉咙腹腔,那颗因着重生而躁动的心也由着平复下来。 也罢,前世陆栩生心系青梅竹马,娶她不情不愿,对她唯有冷淡二字,她犯不着赖着他。 再说,前世那段婚姻,陆栩生就没错? 他有错,在她被婆母刁难时,不甚放在心上,总觉得女人家爱斤斤计较,成日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她被人算计,名声受损时,他也不曾挽留,毫不犹豫就签了和离书。 她又何苦强扭这个瓜。 第一段婚姻以程家偏房之女高攀陆家,为人算计,失败收场,第二段婚姻,下嫁范玉林,满心满意为人筹谋,亦是落个被负的结局。 瞧瞧,婚姻给女人带来了什么。 还不如一个人自自在在。 想明白这茬,程亦安心里的遗憾瞬间没了。 都能跟陆栩生开个玩笑。 “你不是得封大都督了么,怎么也回来了?” 陆栩生手执酒盏略略一顿,坦白道,“途遇埋伏,中箭而死。” 程亦安扶了扶额,也怪惨的。 不对,陆栩生是死了才回来,那她呢,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那对奸夫淫夫又是什么下场?她的宅子,她的田地呢?她还没将范家人赶出去呢? 程亦安心里抓猫般痒。 陆栩生见程亦安率先打破沉默,干脆开门见山问她, “你呢,什么打算?” 程亦安闻言愣了愣,暂且压下前世怨念,想到一朝重生,能痛痛快快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神色便无比轻松, “我就不耽误你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这是决心再度和离。 陆栩生心口压了石头般难受, 还惦记着范家小白脸呢。 罢了,他何必强求。 他嗯了一声,别过脸去,酒盏尚在掌心,只剩半盏,却迟迟没有再饮。 累了一日,程亦安这具身子已无比疲倦,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往浴室去。 陆栩生不爱让婢女近身,新婚之夜的浴室也无旁人伺候。 程亦安匆匆淋了澡,裹好衣衫进了拔步床。 陆栩生余光瞥见帘帐晃动,很快里头没了声息。 枯坐无趣,陆栩生也起身沐浴,片刻出来,红烛燃了一半,婚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喜庆的样子。 他来到拔步床旁,环视一周,罗汉床上塞满了锦盒,外间也无软榻,他一个大男人睡哪? 他当然想睡床榻,只是程亦安方才已表明态度,君子非礼勿视,他就不该越界。 可这是他的地盘,凭什么听程亦安的。 “程亦安,你方才说要和离,咱们这是圣上赐婚,没有特殊缘故,如何和离?” 他绝不承认他这是想让程亦安知难而退。 哪知床榻里侧的人儿不情不愿揉了揉眼睛,从帘内探出半张俏脸,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快, “前世你怎么说服陛下,今生依葫芦画瓢便是。” 前世程亦安发生那桩事后,名声有损,为了维护陆家和程家的声誉,她给陆栩生递了一封和离书,陆栩生很痛快签了字,并入宫说服了皇帝。 别看陆栩生年轻,他却是危难之际,投笔从戎,以进士出身领兵征战的第一人。 他不仅被文人敬仰,更为武将信服。 年纪轻轻在朝中威望甚高。 皇帝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这世间就没有陆栩生办不到的事。 程亦安这般说,陆栩生无言以对。 他忽然觉着,程亦安那一巴掌抽得在理。 他该死。 原想他与程亦安知根知底,又是重生的同道中人,这一辈子娶她最为适宜省事。 眼下看来,如意算盘是落空了。 陆栩生认命拼拼凑凑,弄些长椅搭在拔步床外,草草应付一晚。 这一夜,程亦安睡得格外踏实,一想到即将挣脱婚姻的牢笼,她有一种重获新生的畅快,一夜好梦至天明,长长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帐... 陆栩生已然坐在对面桌案喝茶。 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胜在有了前世的经验,如今对着这个人,已无惧怕。 甚至饶有兴致打量那挺拔的身姿,流畅的线条,脊梁修长如弓,堪堪坐着,便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美。 嗯,养眼。 “二爷早安,昨夜睡得还好吗?” 陆栩生在陆国公府行二,旁人要么唤一句世子爷,要么唤他二少爷。 陆栩生看着眉开眼笑的程亦安,暗自嗤了一声, 她怎么好意思问? 那么高大的身子区区将就几把长椅,如何舒展。 更要命的是,帘帐时不时被风浮动,倾泻出独属于姑娘家的馨香,他既非不谙世事,又是血气方刚的身子,还是洞房花烛夜。 睡得好才怪。 陆栩生向来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句, “很好。”随后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程亦安心满意足起塌,招来婢女进了浴室洗漱。 程亦安前世有两个心腹丫鬟,如兰和如蕙。 如蕙稳重替她执掌内务,如兰性子爽利泼辣,常跟她在外应酬。 这两个丫鬟忠心耿耿,将她看得比命还重要,主仆三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一朝重生,程亦安看着两张嫩生生的面孔,百感交集。 前世二人跟着她去范家,忙里忙外操碎了心,早早熬出了皱纹,如今那两张脸说不出的生动娇俏,程亦安看着心里熨帖极了。 也确信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过呀。 如兰捧着湿帕子给她,看着她还有些脸红。 小丫鬟以为她昨夜经历了洞房,不好意思呢。 程亦安捏了捏她的脸。 如兰眨眼,“姑娘,您盯着奴婢瞧作甚?奴婢脸上可有什么?” 程亦安挽起袖子,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净面,一本正经道, “没什么,就是瞧你胖了些。” “有吗?”如兰顿时慌了。 程亦安乐。 如蕙在一旁看着叹 气,先是瞪了如兰一眼,低声训斥道,“如今嫁了过来,可不兴再唤姑娘。”随后又踮着脚亲自给程亦安擦拭面旁的水珠, “二奶奶,时辰不早了,得快些去上房认亲敬茶。” 程亦安笑意一收,这才想起还得应付她的婆母,陆国公府的二夫人。 这位二夫人出身琅琊王氏,丈夫是皇帝登基定鼎的第一功臣,又生了陆栩生这么出色的儿子,眼睛一向长在头顶,是个十分不好对付的角色。 程亦安暗自叹气,还得早些脱离藩篱才是。 少顷,程亦安回到内室梳妆打扮,等到出门时,陆栩生已换了一身喜服在门口候着了。 秋阳明烈,男人一身大红绯袍矗立在廊庑下,体态清俊挺拔,眸色幽淡,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慑力。 两个丫鬟连忙垂首屈膝。 程亦安诧异地看着他,前世陆栩生可没在这等她,习了武换了衣裳,嫌女人家磨磨蹭蹭,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最后夫妻二人在上房外的门廊撞上。 以至于下人暗地里说她不讨陆栩生欢喜。 陆栩生被那双直勾勾的水杏眼瞧得不大自在,往前方抬了抬颚, “走吧。” 荣婚(重生) 第4节 第3章这男人腰板真硬 陆国公府坐落在大晋权贵聚集地小时雍坊,小时雍坊地窄人稠,又紧挨皇城,寸土寸金,宅子是有市无价,且许多府邸均是圣上所赐,不由市署出售,寻常门第有钱也买不到。 陆府却在这样的地界占据半个胡同大的宅地,实属富贵之极。 陆府嫡枝有三房,老太爷去世的早,膝下三个儿子,大老爷陆京时任工部侍郎掌管宫殿营造,二老爷陆昶便是陆栩生的父亲,三年半前陆昶在与北齐的战事中战死,留下陆栩生孤儿寡母几个,三老爷陆明是个庶子,平日不得老太太喜爱,素日也十分低调。 陆府的荣耀是由二老爷陆昶一手奠定,陆栩生以世子之尊住的是最为别致的宁济堂。 夫妇二人打宁济堂出来,沿着石径上了一段曲廊,顺着曲廊往上房去。 这一路佳木葱茏,秋菊灼漫,四处奇石异草点缀,称得上轩荣峻丽,精致奢华。 因着今日敬茶,各房均要到场,便选在老太太所住的荣正堂。 程亦安前世嫁过陆栩生,对陆家也不算陌生,陆栩生也无需引路,二人一路沉默抵达荣正堂。 早有五六仆妇候在台矶处,瞧见新人联袂而来,一两个赶忙进去报信,余下人欢欢喜喜上前请安,拥着程亦安跨入穿堂,绕过一座五尺高的翡翠云纹紫檀立屏,面前是一五开间的正堂,廊外仆从侍立,热闹而不喧哗,比起程家气度森严,陆府气氛倒是显得活泼些。 夫妻双双跨进堂内,明间上首坐着二人,一位身着霁蓝绣寿字纹金线缂丝褙子的银发老太太,正是陆栩生的嫡亲祖母,在她右侧稍小的圈椅坐着一端庄秀美妇人,只见她身穿绛红对襟福字长褙,头插凤钗,面容白皙,眉秀而狭长,眉宇间与陆栩生有几分相像,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则是陆栩生寡母王氏。 其余各房老爷太太妯娌少爷按尊卑落座,一眼望去,个个遍身绮罗,满头钗翠,有如珠玉争辉。 新人进来,郎君清俊无双,新妇明艳端方,均是喜服在身,十分亮眼。 最先露出笑容的反而是三房的三夫人, “瞧瞧,好一对璧人。”她说着喜庆话。 大夫人笑笑不说话,老太太也眯着眼打量,缓缓颔首,倒是正经的婆婆王氏神色严肃,始终不曾露出笑意。 个中缘故,程亦安倒也心知肚明。 今上登基之时,正值大晋朝廷危难之际,二十年前先帝受太监蛊惑举军北上征齐,致二十万将士全军覆没,先帝被困金山堡自刎而死,朝野震动,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的皇子尚在襁褓,以陆昶为首的朝臣立即拥戴先帝的弟弟今上登基。 太后作为交换条件,要求立先帝之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皇帝答应了。 二十年过去,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宁王,自然是想改立宁王为太子。 随着皇帝年岁渐长,易储迫在眉睫,两党之间已势同水火。 而恰恰程家乃当世高门之首,无论朝代更迭,风云际会,程家始终屹立不倒,门生故吏遍天下,依附者众多,在朝中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由此,程家成为皇帝和太后争相拉拢的对象。 陆栩生守丧期满后,皇帝火速发话让程家与陆家联姻,意图通过心腹陆栩生将程家拉入自己的阵营来。 可惜程家祖训不参与党争,谁坐在龙椅上便效忠谁,是实打实的纯臣。 一面是皇帝赐婚,一面是几百年的祖训。 怎么办? 程家当家掌门人,都察院首座长房大老爷程明昱想了个法子,舍弃自己未嫁的小女儿,从旁枝挑出程亦安嫁给陆栩生。 就是这么一手,维持了朝争的平衡。 程家固然是当世第一高门,可族中枝繁叶茂,各房也分个三六九等。 程亦安所在的四房实则是程家的偏房,在范家眼里是高门闺秀,可在二夫人王氏眼里便不够看,以陆栩生之身份地位,娶公主都绰绰有余,程家要嫁也是嫁长房的嫡女来,偏生来了个程亦安。 二夫人心中不喜,再加之她一直属意王家内侄女为儿媳,越发不待见程亦安。 程亦安对婆母的冷色视而不见。 早有婆子搁下蒲团,让二人行跪拜大礼。 程亦安先是给老太太敬茶,随后便轮到二夫人,二夫人虽不喜程亦安,当着众人的面却也没为难她,敬茶结束,便是认亲。 陆家子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长房大老爷膝下二女一子,大姑娘出嫁,大少爷也娶妻生子,尚有三姑娘待字闺中,到了二房,二夫人除了陆栩生外,还有个出嫁的二姑娘,以及三少爷和五姑娘。 三年前,陆栩生和陆昶父子奉旨出征,战况激烈,老太太恐儿孙出事,做主让三少爷陆继生先成婚,是以程亦安还有个先过门的弟媳。再说三房亦是二女一子,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处,倒也齐整。 论理接下来该二夫人指点儿媳认人,二夫人显然不想开口,她看了一眼身侧的三儿媳妇,三少奶奶心领神会,便立即迈出来,“嫂嫂,我领着嫂嫂来认人吧。” 程亦安认亲时,二夫人冷眼观察,见她应对得体,各房长辈妯娌均也分辨明白,脸色稍霁。 随后程亦安与陆栩生便退至一旁,立在二夫人下首。 大老爷平日就不爱凑在女人堆里,见仪式结束,立即起身跟老太太告罪,招呼着三老爷一块离去,老太太见状便对几个孙子道, “你们也去吧,让我们娘几个说会话。” 接下来该是女人的战场,少爷们均识趣退下。 但陆栩生没走。 “栩哥儿,你还有事?”老太太诧异问, 大夫人笑道,“莫非是怕伯母婶娘们欺负你媳妇?” 大夫人和三夫人怎么可能欺负程亦安,自然是二夫人这个正儿八经的婆母要给儿媳妇立规矩。 二夫人轻轻哼了一声。 三夫人立马打了圆场,“哪里,新婚燕尔自然是如胶似漆,栩哥儿这是舍不得媳妇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亦安听了有些汗颜,默默垂下眸,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害羞。 陆栩生朝老太太拱手, “祖母,孙儿下午要出门一趟,想着不如此刻先领着媳妇去祠堂祭拜。” 这是想带程亦安离开。 程亦安明白了陆栩生的目的,既然约定做假夫妻,就没有必要让她为陆家人情世故烦心,更没必要让她在王氏跟前受气,如此回头好聚好散。 二夫人在这时发话了, “上族谱午后去便是,不急于一时。” 敬茶礼后,就该婆婆给媳妇立规矩,古来如此,陆家媳妇个个都是这么过来的,偏程亦安就要破例不成,今日若叫陆栩生将人带走了,往后程亦安眼里哪还有婆母。 大夫人乐得喝茶看戏。 三夫人这个时候明智地不吭声。 夹在当中的三少奶奶柏氏再次开口了,她插科打诨般朝陆栩生屈了屈膝, “兄长莫要担心,弟媳会照料好嫂嫂。” 上有长辈发话,下有弟媳递台阶 ,论理陆栩生该放手。 但他从来不是由人左右的脾气,决定的事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母亲有话当着儿子的面吩咐便是,吩咐完,儿子再领着她去祠堂祭拜父亲。” 陆栩生也很聪明,将父亲给搬了出来。 二夫人噎了噎。 程亦安默默看着他们母子打擂台,对着陆栩生略有些刮目相看, 前世这厮怎么来着,奉行男主外女主内,对后宅之务是一概不管,换做过去,他最嫌女人家聒噪,怕是跑的比大老爷还快。 眼看二夫人脸色很不好看了,程亦安轻轻瞟了陆栩生一眼,示意他自己可以。 陆栩生反而回了个安抚的眼神。 二夫人没眼看了,视线移至程亦安身上,干脆直接立规矩, “栩哥儿媳妇,今日既然成了陆家人,往后便事事以家族荣耀为重,以夫君为先.....” 先是长篇大论,嘱咐程亦安如何做位贤妻良母,随后便开始给程亦安派任务, “打今日起,你便跟着你大嫂学庶务,厨房的事便交予你了。” 新婚媳妇过门,要伺候公婆饮食,这是立规矩的第一课。 陆家每个媳妇成婚后均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而二夫人这么交待,还有另一层深意。 陆栩生虽是世子之身,可国公府的权利依然掌握在长房手里,中馈也由大夫人握着。 程亦安过门后,理应接管国公府的中馈,何不趁着厨房之事让程亦安慢慢管家? 大夫人当然知道二夫人的打算,这是君子阳谋,她也阻止不了。 来之前,程亦安已经预料了这等场面,毕竟前世就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她一个要卷嫁妆离开的人,何苦掺和这神仙打架呢。 连说辞程亦安都想好了,正待开口,有一道略带磁性的嗓音响在耳帘。 “母亲...”陆栩生先行施了一礼,男人身形修长,眉宇间的沉稳和冷峻很好压住那身吉服的艳丽,令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夺目逼人。 “母亲给媳妇立规矩理所当然,她也着实该学会如何相夫教子,至于厨房庶务....”陆栩生语气顿了顿,“儿子瞧来,暂时不必了。” 二夫人脸色险些绷不住,“为何?”她紧紧盯着儿子,视线很有压迫感。 陆栩生从容依旧,回道:“她身子弱,性子又软,将将进府,贸然让她掌管厨房恐闹出笑话,儿子的意思是慢慢来,先让她在母亲和嫂嫂跟前学着,进益一些再说。” 昨夜陆栩生一宿没睡,回想前世两段婚姻均以失败告终,心里滋味难辨。 程亦安不肯跟他过日子,是不是因为他不是一位好丈夫? 前世他从不过问后宅,以至于让程亦安在母亲手里吃尽苦头,母亲心里不待见她,拿她跟大夫人斗法,结果是什么,结果是程亦安小产。 小产过后程亦安郁郁寡欢,夫妻二人半年不曾同房,等到她身子恢复,恰恰又发生了那桩事导致二人和离,程亦安当年毅然决然离开,难道不是因为在陆家受了委屈? 且不管程亦安愿不愿意留下,他要自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生他断不能坐视后宅不管。 至于国公府的爵位和中馈,他自有法子拿回来,而不是以程亦安吃苦为代价。 他给了母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退了下来。 二夫人却丝毫没领悟到儿子深意,气得浑身发抖。 荣婚(重生) 第5节 “栩儿,这是陆家的规矩,你要破了祖宗规矩么?” 陆栩生也想好了对策,他慢条斯理回道, “儿子以为,子嗣为大,待诞下子嗣后再执掌家务不迟。” 这一桩结结实实堵了二夫人的嘴。 原来儿子是不信任程氏,想等程氏孕育子嗣后再来掌家。 此等思量也不失稳妥。 总归中馈在大夫人手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不急于一时。 二老爷过世后,二房式微,急需繁衍子嗣以助二房声势。 二夫人被说服了,况且儿子的脾气她心知肚明,争执下去吃亏的是自己,于是颔首道,“也好。” 大夫人松了一口气,老太太也没提出异议。 皆大欢喜。 陆栩生带着程亦安告辞。 程亦安神清自在跨出门槛,看了前面的男人一眼。 啧,腰板真硬。 她要那破中馈作甚,前世管家管的还不够吗? 吃力不讨好。 虽说陆栩生是为了跟她撇清关系而替她撑腰,但程亦安不得不感慨一句, 瞧,夫君会做人,还真没她什么事呢。 第4章比前世越看越顺眼 陆栩生引着程亦安在祠堂走了过场回到宁济堂。 时辰尚早,二人又不曾留在荣正堂用早膳,这会儿便吩咐下人摆膳。 进来了两位嬷嬷。 一位面生,但程亦安认识,是二夫人王氏的心腹徐嬷嬷,名义上照看陆栩生,实则是王夫人安插在儿子房中的眼线。 另一位自然是程亦安的陪房李嬷嬷了。 像程家这样的大族嫁女,陪房要精挑细选,她嫁给陆栩生于四房来说是光耀门楣的大事,祖母选了两房陪房给她,一房是李嬷嬷夫妇,另一房是明嫂子夫妇。 李嬷嬷夫妇管内,程亦安的嫁妆就在李嬷嬷手中,明嫂子夫妇管外,这会儿不曾进内院来。 瞧见李嬷嬷那张精明的面孔,程亦安忽然觉着想要立马和离也不容易,瞧瞧,程家四房那边恐就不好打发,还得需要合适的契机。 早膳过后,宁济堂所有下人进来给主母磕头。 程亦安赏了原宁济堂的仆从,陆栩生也给了李嬷嬷等人赏赐。 两位嬷嬷纷纷替主子行事,各自发赏,相安无事,待要吩咐上茶,两位嬷嬷却很“默契”地同时开口, 这是权利之争,往后这宁济堂到底谁说了算。 程亦安看了一眼李嬷嬷,示意她不必争。 她要走呢。 喝过茶,陆栩生便出门去了。 徐嬷嬷亲自送他去二门,她是陆栩生的奶妈子,在府内很有体面。 陆栩生临行嘱咐她,一切听程亦安行事。 这话徐嬷嬷只是听听,没放在心上。 程亦安留下李嬷嬷说体己话,“明嫂子在哪?可安顿好了?” 年轻的媳妇进了门,慢慢掌了家便将自己的陪房心腹安插在重要位置,程亦安既然要和离,自然没有这个打算。 李嬷嬷回道, “已经在后廊子上安顿了,奴婢让她先熟悉熟悉府内人情世故,再作理论。” 程亦安却知道明嫂子夫妇能干大事,思忖道, “我与二爷商量了,待生了孩子再上手庶务,眼下这段时日,先让明嫂子家那位跟着李叔管着嫁妆铺子吧。” 明嫂子的丈夫办事利索机灵,比李叔能干,李叔上了年纪,做做掌柜可以,跑腿却不行。 李嬷嬷想了想道,“也好。” “那您先歇着,奴婢去将嫁妆卸下来安置好。” 程亦安的嫁妆还在廊子上铺着呢,等着她这位管事嬷嬷和徐嬷嬷去归置。 程亦安闻言有些头疼,轻咳道,“您别急,先将箱子搁在东厢房吧。” 那些东西暂时用不着,拆了回头还要归整,多麻烦。 宁济堂西厢房待外客,东厢房是预备着孩子住的,如今空着呢。 李嬷嬷眉头顿时一皱,“这怎么成?” 李嬷嬷以为程亦安不懂,挨着她脚跟前的锦杌坐着,语重心长道, “姑娘,嫁了进来第一要务便是整理归置嫁妆,此其一,其二,也趁机问问姑爷的私房和体己,对了,昨夜姑爷怎么说,可有交库房钥匙给您?” 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是有私房体己的,有能耐的甚至还有小库房, 在李嬷嬷看来陆栩生位高权重,没少得封赏,私房肯定可观。 程亦安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解释, “此事我与姑爷自有理论,嬷嬷先不着急。” 程亦安语气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架势,李嬷嬷便不敢吭声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程亦安,心想姑娘出嫁了,能当家做主,果然不同了。 李嬷嬷又问起了另外一桩要务, “姑娘瞧着,姑爷可有通房?” 论理通房得在次日给主母敬茶。 方才丫头过来磕头时,李嬷嬷刻意扫了几眼,没见长 得特别出挑的,心里还在疑惑这事。 这一桩程亦安倒是很肯定地回, “二爷说没有。” 这就是陆栩生的可取之处。 前世陆栩生就没有通房,她小产后有半年不曾与他同房,刚开荤的陆栩生愣是没碰一个丫鬟,不仅如此,更不曾在外头沾花惹草,陆栩生素来洁身自好,这一处能将京城百中之九十九的男人比下去。 是他不贪吗? 那不是,这男人面上冷淡,床笫之间却异常折腾,若不是她身子扛不住,他一夜能要几次水。 管得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才可靠。 李嬷嬷就放心了,对这门婚事越发满意。 东厢房的钥匙在徐嬷嬷手中,李嬷嬷来到倒坐房寻到徐嬷嬷,徐嬷嬷就知道是为嫁妆而来, 她拍拍手上的瓜子壳灰,起身冲李嬷嬷笑道, “嬷嬷何事?” 嫁妆归置要婆家人在场,也好核对单子是否属实,而徐嬷嬷恰恰是帮着核对嫁妆的人,保不齐待会儿还得得些赏赐。 但可惜,李嬷嬷与她说,“老姐儿,东厢房钥匙何在,少奶奶问呢。” 徐嬷嬷微微有些疑惑,也不多言,连忙去到西厢房尽头的耳室拿钥匙,墙角尽头有一个六层的八宝镶嵌竖柜,里头搁着宁济堂各房门的钥匙人情往来的账册之类,她在其中一个匣子里拿出东厢房钥匙。 李嬷嬷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她也清楚,一人一个山头,过去宁济堂很显然是徐嬷嬷照管。 一旁有眼力劲的嬷嬷一见少奶奶进了门,就该将钥匙一类悉数交给主母,这个徐嬷嬷显然没有这个觉悟。 李嬷嬷心想,恐得费番功夫方能在院子里站稳脚跟。 李嬷嬷拿了钥匙带着陪嫁丫鬟将嫁妆箱子搬进东厢房。 徐嬷嬷在倒坐房的窗口看傻眼了。 嫁妆不入库? 这是做什么? 连忙一溜烟退出来往二夫人的院子来了。 二夫人听说这事,满脸诧异,以及不满。 嫁妆单子交予婆家并当场核对是理所当然的,程亦安的嫁妆单子早早就给到了二夫人,但程亦安不验货却是奇怪了。 徐嬷嬷小声揣测, “太太,莫不是嫁妆里头有什么乾坤吧,四房毕竟不是长房,奴婢也听说咱们这位二奶奶母亲早逝,家里是继母做主,定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是怀疑程家弄虚作假。 二夫人没有徐嬷嬷眼皮子这么浅,一个严厉的眼神扔过去, “闭嘴,这话也能乱说!”说出去丢陆栩生的脸。 “程家四房虽不怎么样,可这门婚事是程明昱亲自过问的,他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程明昱是都察院首座,当朝左都御史,出了名的严谨克己,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程家四房敢在他眼皮底下弄虚作假,无需陆家出面,程明昱就能掀了四房。 而事实上,二夫人还听说,程亦安出嫁,长房看在她替程家联姻的份上,私下添了嫁妆。 “不过,她不开封嫁妆也实在蹊跷。” 正儿八经去问嘛,二夫人不屑,显得他们算计女方嫁妆似得,二夫人还丢不起这个人。 荣婚(重生) 第6节 出于对程明昱人品的信任,二夫人决定不过问这桩事了。 徐嬷嬷这一走,李嬷嬷便有所察觉,立即进来跟程亦安报信, “老奴瞧着那徐嬷嬷出了门,怕是告状去了。” 程亦安正在桌案后整理自己的书册,失笑道, “随她去吧。” 李嬷嬷有些头疼,“姑娘,这徐嬷嬷也忒没眼力劲了,老奴寻她讨要钥匙,便是提醒她将东西交出来,孰知她是抠的死死的。” 徐嬷嬷是什么人,程亦安早就见识了,她笑着宽慰李嬷嬷, “她呀,是二爷的奶妈子,比旁个本就更有体面些,俗话说奶妈子也是半个婆婆,甚至比婆婆更难缠,这些奶妈子伴着少爷们长大,少爷屋里的事哪一桩不是她们做主,我这一进门便是夺了她的地儿,她心里好受才怪。” 左右待不了多久,程亦安没放在心上,反是吩咐李嬷嬷,“将嫁妆单子给我瞧瞧。” 她要盘算盘算能挪出多少钱来,先在外头购置个宅子,女人哪,得有个自个儿的落脚之地,任何时候不受制于夫家和娘家。 午膳就在自己屋子里用,晚上待陆栩生回府,一道去了二夫人院子。 二夫人又不傻,陆栩生白日行为举止摆明了不叫她为难程亦安,这个儿子可不是老三,是在阵前取敌将首级的人物,不能跟他对着干,是以二夫人暂且收了给程亦安立规矩的心思,一顿饭吃得不温不火。 饭后,二夫人让程亦安先回去,留下陆栩生商议明日回门礼的单子。 名门望族的人情往来皆是有章程的,陆家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口舌。 陆栩生看了单子无碍,又安抚母亲中馈的事稍安勿躁便回了房。 将将行至宁济堂的月洞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徐嬷嬷与李嬷嬷在廊下对峙, “好端端的,新房里为何要添一张填漆塌,不是搁了一张罗汉床么,还不够放东西的?” 李嬷嬷也不明白程亦安为何要往内室添塌,但身为奴婢第一要务便是服从,她若不听程亦安调派,往后谁把程亦安放在眼里。 李嬷嬷脸色渐冷, “老姐儿,这是二奶奶吩咐的,我们做奴婢的只能照办。” 徐嬷嬷不同意, “不成,新房搁两个塌不吉利,我们陆家没这个规矩。” 什么吉利不吉利,说白了便是争话事权。 李嬷嬷气死了, “我们少奶奶爱读书,平日闲来无事就爱在填漆塌上歇着,怎么,嬷嬷这是要越到主子头上去?” 徐嬷嬷被安了这么一个大罪名,脸色顿时发青,拉下脸道, “哟,老姐儿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说话儿一套一套的,竟是将我唬住了,我不知你们程家什么规矩,可我们陆家向来敬重老人,府上的老嬷嬷见了哥儿姐儿都是可以不用行礼的,老太太常说,我们这些老妈子跟过老爷太太,见了世面,平日哥儿姐儿有不当之处,少不得要规劝,这才是做嬷嬷的职责。” 李嬷嬷也不甘示弱, “说的没错,我们府上也是这个理,只是主子宽宥是主子有气度,咱们做奴婢的却不能忘本,什么是本?主仆有别是本,今日是我们少奶奶开的口,换做二爷吩咐,老姐儿也是这般阻止不成?知道的都晓得嬷嬷您最是殚精竭虑替主子分忧,不知道的,还以为嬷嬷给新妇下马威,让我们少奶奶下不来台呢。” 徐嬷嬷一张脸胀得通红。 还待犟嘴,见李嬷嬷朝着身后行礼,回眸一瞧,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廊庑下,如阴影般罩着她,唬了徐嬷嬷好一跳, 她顿时失声,“给二爷请安,二爷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过去陆栩生总要在书房忙到半夜才回房安寝。 这话无形中昭告了亲近,她就是要告诉李嬷嬷,她服侍了陆栩生二十多年,是男主人身边第一得力人物。 而李嬷嬷反而弯了弯唇。 徐嬷嬷犯了大忌了。 主人回来早晚,是个奴婢该过问的吗? 果不其然,陆栩生摆摆手,示意李嬷嬷回房,随后往西厢房里指了指,与徐嬷嬷道, “嬷嬷随我进来说话。” 徐嬷嬷跟着他进了西厢房的正间。 陆栩生武将出身,站如松坐如钟,又素来不苟言笑,他往桌案旁坐着,便是排山倒海的压力。 哪怕养了陆栩生这么大,徐嬷嬷瞧见他还是 有些惧怕的,她猜着陆栩生听见了方才的话,恐陆栩生不悦,忙陪笑,“二爷别误会,老奴是觉得疑惑才多问几句,二奶奶既然喜欢,老奴照办就是。” 陆栩生神色不动,而是往跟前锦杌指了指,示意徐嬷嬷落座。 徐嬷嬷忐忑坐下。 陆栩生修长的手执轻轻拨动着茶盏,淡声问她, “嬷嬷伺候我多少年了。” 这是徐嬷嬷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忙竖了手指,津津乐道,“二十一年了,少爷今年二十一,老奴服侍您也有二十一年了。” 陆栩生慢慢颔首,“嬷嬷辛苦了。” 徐嬷嬷听他这般说,顿时百感交集,“老奴不辛苦....” 正待诉苦,却听得陆栩生悠悠开口,“往后嬷嬷 便回后廊子荣养。” 徐嬷嬷一听这话,神色僵住了,呆呆看着陆栩生, “二爷.....这这...” 这些年伺候陆栩生,管着宁济堂大大小小的事,陆栩生一年四季衣裳均是她备的,里里外外的油水数不胜数,让她荣养,不是断她财路么。 “二爷,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还待争辩却见陆栩生一个眼风扫过来, 徐嬷嬷吓得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这位主可是从尸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徐嬷嬷不敢喘气,气恹恹止了嘴。 心里却想,这新来的二奶奶了不得,方才一个晚上便将二爷迷得神魂颠倒,上午顶撞了二太太,如今又来派她的不是。 陆栩生起身离开了。 他处置徐嬷嬷有两个缘由,一来少爷成亲,奶妈子到了荣养的时候,二来,一山不容二虎,留她在宁济堂容易滋生是非。 前世他一心扑在功业,满脑子琢磨的是如何肃清边患,抵御外侮,内宅这些事对于一个在朝堂叱咤风云的男人来说,不足挂齿,可结果是他守好了大晋边疆,却没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今生,他要守好自己的女人。 陆栩生回到正屋,径直去了浴室。 片刻,他更衣出来,便见拔步床内探出一张小脸蛋,正俏生生望着他, “二爷,你将徐嬷嬷赶走了?” 方才李嬷嬷进来告诉程亦安,徐嬷嬷将一应钥匙人情账册交了过来,卷铺盖离开了宁济堂。 床边的矮柜上燃着一盏宫纱灯,晕黄的灯芒柔柔荡荡倾泻在她面颊,映着那黑幽幽的水杏眼明亮又清澈。她未施粉黛,肌莹眉秀,一头绸缎般的墨发铺在脑后,身上只裹着件中衣,纤细的手臂拖着两腮,大大的眼,长长的睫,说不出的韵致潇洒。 陆栩生喉咙紧了紧,移开视线,一面往安置好的填漆塌迈去, “不使走,难道留着膈应你?” 陆栩生背对着程亦安退靴上塌。 程亦安眨了眨眼,这厮怎么比前世越看越顺眼呢,徐嬷嬷离开,她当然自在舒坦。 “虽说如此,只是我这一进门,你便将人赶走,我怕回头老太太和太太把账算在我头上。” 陆栩生没好气道,“怕什么,不是有我么?” 程亦安愣了愣。 对啊,还有陆栩生呢,她怕什么? 陆栩生是谁呀,他是都督府的二品武将,边关九镇的领军人物,皇帝跟前第一红人,陆家的荣耀靠得可不是大老爷,而是陆栩生。 府上但凡有眼力劲的该要巴结她才是。 她怕什么,横着走! 可恨前世没看穿,谨言慎行,本本分分,可人有的时候就是不能太老实了。 程亦安豁然开朗, “就依你。” 她吹了灯,挪进床榻继续睡,只是睡了片刻,又蹭蹭爬起来,掀来帘帐看着陆栩生的方向, “可是,你将人赶走了,回头待我离开,你使唤谁去?” 徐嬷嬷毕竟是陆栩生使唤惯了的人。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就没那么融洽了。 黑暗中,那个高大的男人,枕着双手阖着眼,拒绝回答这茬。 “睡吧,明日还要回门。” 他侧个身不想理会程亦安。 一提起回门,程亦安顿时敛了敛神。 前世她被算计便是由程家四房而起,明日她就得扫除这个隐患。 第5章回门 中秋刚过,早起 风越发沁凉。 程亦安抚了抚刺骨的鼻梁,披上李嬷嬷给她准备的殷红缎面披风便出了门。 李嬷嬷送她至月洞门口,“大奶奶一早打发人来说,车驾在正门前备好了,老太太清晨起得迟,不叫去请安,让您径直去程家。” 荣婚(重生) 第7节 话说到这里,恐程亦安托大,还是轻声提醒,“老太太那边不去,姑娘还是得给太太请安再走。” 程亦安颔首,“自是这个理,对了二爷呢?” 陆栩生也不知怎的,今日一早便不见踪影。 李嬷嬷苦笑道,“说是习武去了。” 初来乍到,人手安排不到位,还没法清晰捕捉男主人的行踪。 程亦安颔首,带着如兰往二太太的明熙堂去,在半路长廊的岔路口遇见了在此等候的陆栩生,凉扑扑的风吹在程亦安面颊,两腮红的如同果子,衬得她人也娇俏可爱了些,陆栩生一眼掠过她,闷声道, “习武后在书房换了一身衣裳。” 这是解释为何没陪她。 程亦安也不在意,与他一道给二太太请了安,这才出垂花门登车前往程府。 程亦安一眼瞧见了侯在车驾外的干练妇人,穿着浅红的长褙,外罩深红的比甲,满脸的笑容,正是陪房明嫂子。 “二爷,二奶奶!”明嫂子赶忙上前给二人请安。 连着嗓音也是爽利轻快的。 程亦安很喜欢明嫂子, 明嫂子很为她豁得出去,前世被陷害后,是明嫂子冲去程家长房,将状告去老祖宗跟前,程家掌门人亲自出面料理了此事。 前世程亦安更信任奶娘李嬷嬷,可事实是,李嬷嬷是祖母的耳报神,而明嫂子却绝对忠诚她。 明嫂子搀着程亦安上了车,陆栩生则在外头交待管事检查回门礼。 少顷马车启动,缓缓驶出陆家前面的巷子,程亦安交待如兰待会下车去寻些香油蜡烛之物,她有妙用,车帘蓦然被掀开,陆栩生进来了。 程亦安看着弯腰进来的高大男人,有些愣神, 前世陆栩生从未与她同乘,新婚那会儿他不满意这门婚事,也不喜程家四房,面子上给到便可,私下从不与她亲近。 何以今日往她马车里钻? 如兰瞧见男主人进来了,赶忙退了出去。 陆栩生在程亦安左侧坐下,见程亦安上上下下打量他,侧眸问, “怎么了?” 程亦安觉着陆栩生有些怪。 如果说不叫她插手厨房庶务是为了撇清瓜葛,那么昨夜将徐嬷嬷使出去以及今日堂而皇之与她同乘,便有些蹊跷了。 仿佛要跟她过日子。 程亦安忍不住试探, “你怎么不骑马?” 陆栩生身子微顿,前世他嫌马车磨磨唧唧,乘车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也不知怎的就这么进来了,男人双手搭在膝盖,避开她冰泠泠的视线,淡声回,“前世骑得还不够吗?连死都死在马背上。” 哦,原来如此。 忌讳呢。 程亦安就没多想了。 夫妻俩一个正视前方,一个瞥着窗口的方向,听着外头车马粼粼养神。 程亦安心里盘算着待会要做的事,转身与陆栩生道, “今日我大约要在程家待的晚一些,你午膳后便可先行离开。” 前世陆栩生在程家待的极不自在,宴席结束便闪了。 陆栩生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冷笑道, “要见范玉林?” 范家就在程家隔壁,二人青梅竹马一块长大,陆栩生是知道的。 程亦安一愣,对上陆栩生嘲讽的眼神,没好气道,“不是。”想了想道,“他这会儿不在京城。” 前世范玉林在皇帝赐婚后,伤心欲绝回了益州,直到半年后方回京。 当然,这伤心有几分真几分假,程亦安就不知道了。 陆栩生见程亦安对范玉林的事记得这般清楚,心里没由来发燥。 他是不是得做点什么,比如派个人去益州宰了那小白脸,好断了程亦安的退路。 陆栩生磨了磨掌心的茧,侧眸盯着程亦安,半是认真半是试探道, “上辈子过得如何?” 程亦安抬眸,迎上他深邃的视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酸委屈甚至不甘。 她当然知道陆栩生什么意思。 前世她远在益州,也常听到京城的传闻,都道那陆国公府如何显赫,陆栩生与那娇妻如何琴瑟和鸣,人总不轻易认输,不能给他嘲笑她的机会。 她避开他的视线,懒洋洋地回,“还不错啊。” 果然。 陆栩生心扎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至程府。 程家是个比陆家更有底蕴的大族,陆家的宅邸尚是皇帝所赏,那么程家这一片主宅便是时代相传。江山几经易主,但程家始终是程家。 程府坐落在黄华坊东北方向程家园一带, 依山而筑,郁郁青青,远远望去,几座亭台阁谢掩映在葱茏的山木中,一片蓊茵之气,比起旁处屋檐鳞次,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幽。 宅子离皇城虽远了些,占地却极大,且宅邸防卫自成一套,整座程家园四四方方,高墙为筑,每一箭之地便设有一个角铺,每夜均有家丁在此地巡逻。 一条长街打程家园正中穿过,是程家人出入的必经之道。 由着这条长街,程家分南府和北府,程家族谱所载共有十五房,这些族人大多居住在老家弘农,留在京城的只有四五房。街北一整片宅子均是长房嫡枝所居,其余偏房均聚居在南府,南府这些偏房事实上是依附北府而活。 程家四房便是南府的一枝。 程家子嗣旺盛,族中女儿甚多,旁家或许嫌姑娘多,程家的姑娘个个是宝,为何,程家这样的门楣地位,就是旁支庶女求亲者亦是络绎不绝,仿佛只要娶了程家女,前程安危便有了保障。 正因为此,对于程家而言,姑爷回门或姑奶奶省亲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但程亦安和陆栩生除外。 今日程府大门森严依旧,可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 这门婚事二夫人王氏不满,程家也有人不满。 那陆栩生正是朝中新贵之首,何以这样的贵婿便宜了程亦安。 长幼有序轮不到程亦安,才情家底比她好的也不是没有。 “那只能是相貌了,你瞧,程家这么多姑娘,论上长房,谁有安安生得美?” 新妇今日穿了一件殷红对襟长褙,梳着攒珠百合髻,外罩一件桃红撒花重锻褂,胸前垂着一串八宝璎珞,璎珞底下坠着个翡翠勒子,翡翠水头极好,色泽也鲜艳,一看是上等货,再看那张脸,明明朗朗的鹅蛋脸,跟刚剥出来似得,眼神儿透亮,身段又高挑,是很敞亮端庄的长相。 要论脸蛋,那些趴在窗户底的姑娘不服气也得服气了。 车驾在南府大门前停下,门口侍奉的仆从井然有序上前请安,该牵马的牵马,该领人入门的入门,该报讯的报讯,人影匆匆,却无喧哗之声,个个屏气凝神。 程亦安下车,不自觉便敛了心神。 陆栩生的身份不一般,程家四房遣了三老爷程明同领着一众少爷前来迎接。 对于四房来说,这门婚事是高攀,程家兄弟不敢唤陆栩生的字,均客气地唤他官职,“佥事。”眉宇间均含有敬色。 三老爷程明同含笑往里一比, “来,栩生,咱们进府喝茶。” 南府门前正热闹时,北府的台阶处忽然传来一道敞亮之声, “慎之。” 慎之是陆栩生的字,陆栩生和程亦安同时回眸。 此人极快地从台阶掠下,来到陆栩生夫妇跟前,只见他面容朗俊,眉长而面阔,周身有一股英侠气度,正是北府大老爷程明昱的嫡长子程亦彦,如果不出意外,此人未来便是程家的族长,新一代掌门人。 程亦彦朝二人拱袖施了一礼,“慎之与安妹妹今日回门,彦在此一贺。” 程亦彦露面的原因很简单。 这门婚事是圣上赐婚,程亦彦此举是给皇帝,给陆家面子。 他这人不笑亦有三分笑意,观之可亲。 陆栩生在朝中常与他打交道,比起程家其余人,他跟程亦彦算是相熟,他从容回礼, “多谢燕宁兄。” 程亦彦颔首一笑,目光挪至程亦安身上,却见这位妹妹倏忽红了眼眶。 程亦安见到程亦彦心绪有些控制不住。 前世她和离改嫁益州,无疑坏了程陆联姻大计,四房可没人给她好脸色,正是这位未来的族长,同情她在陆家受了委屈,为了族中做出了牺牲,力排众议每月着人给她送程家份例,给她撑腰,让她在益州衣食无忧,重生归来,再度见到这位并不相熟的族兄,怎能不触动? 程家之所以繁荣数百年不倒,与当家掌门人世代相传的眼界胸襟和担当分不开。 所以,前世份例断供时,这位族兄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生,她决不能看着他出事。绝不能看着程家败落。 程亦安咬了咬牙。 程亦彦见程亦安红了眼,错愕一瞬忙问,“妹妹何以喜得落泪了?” 话是问程亦安,眼神却分明看着陆栩生,质疑陆栩生是不是让程亦安受了委屈。 瞧,这就是长房的威慑力,换四房兄弟哪个都不敢。 程亦安恐他多想,连忙破涕为笑,朝他屈膝施礼, “让兄长见笑了,我就是高兴...” 说完她还故意害羞地看了陆栩生一眼。 荣婚(重生) 第8节 陆栩生平平看着她,有些无语,但还是很配合地往她身侧靠了靠。 程亦彦放心了,再度施礼,目送陆栩生和程亦安进了南府大门。 南府内部亦有巷道,各府独立落锁,进门有一面阔五间的大厅,上书“中贤堂”三字,则是南府的议事厅,平日无事此地落锁,绕过议事厅往西南方向行过一径,便是四房的大门了。 众人迎着新婚夫妇一路跨过门槛,一股秋菊香扑面而来,进了自家门,便热闹许多,簇簇的欢笑声,是久违的乡音。 前世程亦安去了益州,足足五年不曾回京,如今重回故里,心难自持。 唏嘘间望见两位老爷侯在正厅,略长一位是程亦安的大伯父,他面颊隐隐含着激动,目光落在陆栩生上移不开眼。 而另一位....是程亦安的父亲,四房二老爷程明祐,他身形修长清瘦,负手立在台阶,一张冷白脸,薄薄的皮肉裹着高高的颧骨,神情冷冷淡淡,没有半分笑意。 对上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程亦安心隐隐刺痛了一下。 程亦安尚在襁褓之时,母亲便故去了,后来父亲续娶了一房妻子,生下一儿一女。 程亦安印象中,他们四口才是一家人,而她是多余的那个。 幸在祖母怜惜她,自来将她抱在膝下养大,倒也不算委屈。 前世终其一生,她都不曾得父亲一丝怜爱,他甚至不愿看到她,每每瞧见她的脸,略怔一瞬便移开。 今日亦是如此。 她一直不明白,她因何不得父亲欢喜? 新人上前朝两位长辈施礼。 大伯父很热情,三叔也很客气,唯独正儿八经的岳父很冷淡。 陆栩生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程明祐,前世他不曾察觉这位岳父有蹊跷,毕竟他比人家还冷,今生却发现不对劲,哪有这么不待见自己女儿的。 陆栩生替程亦安鸣不平。 喝过茶应酬一番,陆栩生主动与大伯父说, “小婿先随亦安拜见老太太,再陪诸位尊长喝酒。” 论理这个时候该程明祐陪着女儿女婿去给老太太见礼,但程明祐置若罔闻坐着不动。 大老爷程明泽给气死了,连忙朝三老爷使眼色,于是再次由三老爷程明同领着二人去后宅。 待新人离开,大老爷挥退下人,对着程明祐摆起兄长的架子, “你为什么不去?” 程明祐坐在圈椅里,懒散地捏着酒樽,凉凉看了他一眼,满嘴嘲讽道, “我为何不去,兄长不心知肚明吗?” 看着他满目质疑的眼神,大老爷脸色胀红,随后气得拂袖,斥道, “你呀简直糊涂,那可是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有了这女婿,你在京城还不横着走,就是北府的程明昱都得给你几分面子。” 这话程明祐显然听得耳朵起了茧,别过脸去,不耐烦听。 大老爷更气了,急得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臭脾气,必须给个笑脸,咱们四房的前程都在这呢。” 程明祐还是无动于衷。 最后大老爷拿出杀手锏, “你再不服帖,赶明儿我断了夏氏的供奉。” 夏氏便是程亦安的母亲,程明祐在长安寺给她供奉了往生牌,每年要耗不少银子,而府上财权掌握在大老爷手中。 这话实打实捏住了程明祐的软肋,他霍然起身,狠狠剜了大老爷一眼,拂袖往后院去了。 大老爷看着他负气的身影,长长抚了抚心口。 后院女眷极多,程明祐不曾去老太太的院子,而是等在花厅,待会陆栩生给长辈请过安后,会回到此处吃席。 但陆栩生没来。 “你为什么不去?” 陆栩生陪 着程亦安见过老太太等人后,坐在老太太院子外头的小山厅不走了。 陆栩生捏着小小的青花瓷盏,面无表情看着程亦安, “他不待见你,我为何要给他面子。” 细碎的阳光穿过树枝斜斜投递在那张脸,光影覆过他的眉梢,描绘出一股漫不经心的锐气。 陆栩生就是这个臭脾气,不惯着任何人。 程亦安噎了噎,瞪他道,“别闹。” 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合着浓密的眼睫,水灵的杏眼,被秋芒映出几分娇嗔。 陆栩生心仿佛被挠了下,将茶盏搁下,狭眸直勾勾 看着她,分明写着二字:就闹。 程亦安脸倏的一红。 这厮,跟她甩脾气呢。 他不想做的事谁也奈何不了他。 程亦安拿他没辙,只得请来几位弟弟陪他喝茶,自个儿进屋跟祖母叙话去了。 大老爷等人左等右等不见陆栩生,一打听人在凉亭坐着,便知这是生了嫌隙。 大老爷狠狠给了程明祐一顿脸色, “你以为他是谁,能在他面前摆岳父架子?皇帝的龙须他都能捋一捋,你算老几?” 大老爷使了个眼色,与三老爷程明同一道将程明祐架着过去了。 陆栩生远远瞧见几位老爷往这边来,也不能失了身份,这才迎过去。 第6章安安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亦安回门,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太太。 “母亲这是合不拢嘴了。” 一高挑身材肌肤微丰的妇人含笑给老太太递了茶。 三夫人去厨房看顾午宴去了,留在这里伺候的是程亦安继母二夫人苗氏。 老太太今年五十五,早到了好好享福的年纪,却是因老太爷去世的早,几个儿子不大成器,她一人操劳一家子,堆了一脸皱纹,今个儿倒是好不容易笑了一脸,拉着程亦安不肯松手, “明明才出嫁不过两日,我竟是觉着许长时日了。” 程亦安出生时,老太爷已经过世,老太太孤寡一人,夏氏撒手后,老太太将程亦安抱在自己屋里养,祖孙俩十七年来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得谁。 老太太这话一出,倒是勾出了程亦安一眶泪,于老太太而言只是三两日,于程亦安而言,已是五年未见,已是生死相隔。 她趴在老太太胳膊低泣不止。 程亦安下头坐着一十六七岁的少女,见二人这般亲昵,轻轻瘪了瘪嘴,半是吃酸半是不满, “二姐姐是祖母心肝儿,我们余下三个抵不过姐姐一个。” 说话者一双丹凤眼别有几分俏丽,则是程亦安的继妹,府上三小姐程亦芊。 她这话狠狠引起了余下两位姑娘的共鸣。 大老爷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个未嫁的长女,大小姐年纪也仅仅比程亦安大一岁,今年十八,名唤程亦晴,同是老太太膝下养大,她父母双全,又占了个嫡长女的名头,生得也花容月貌,论理比程亦安更招媒婆欢喜。 她坐在左下首默默喝茶。 剩下一位便是三老爷的女儿,四小姐程亦枚,这是个有名的呆子,平日不谙世事,不过祖母格外疼爱程亦安,是看在眼里的。 苗氏见状,嗔了女儿一眼, “你姐姐出嫁了,往后便是别人家的人,一年也难回来几趟,今个儿回门,你该欢快才是,何以吃姐姐的酸?” 听着倒像是维护程亦安,实则是暗点程亦安,往后没事别往娘家跑。 程亦芊一听这话,凤眼睁得亮晶晶的,与苗氏说, “娘,既然往后姐姐不常归家,姐姐的院子能不能挪给我住!” 这话一落,东次间内静了静。 苗氏悄悄看了一眼老太太,见老太太脸色沉下来,朝女儿使了几个眼色,就不吱声了。 老太太对程亦安偏爱到什么地步呢,将府上景致最好的院子给了程亦安。 当初大夫人和苗氏均是不满的,大夫人认为当给自己女儿大小姐程亦晴,二夫人苗氏认为当给自己女儿程亦芊,三夫人心想既然你们争执不下,不如干脆给她女儿程亦枚? 老太太的解释是,“安安没娘疼,我少不得偏她一些。” 这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以至于大夫人认定程亦安抢了自己女儿的风头,回门这样的喜庆日子,她也告病不曾露面。 程明昱既然将婚事派给了四房,长幼有序,也该大姑娘程亦晴出嫁,就因着老太太偏爱程亦安,大好的婚事落在她一个孤女头上,大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当初若不是以为这门婚事十拿九稳,她也不至于拒了旁的几门好亲,害得她女儿尚待字闺中,为人耻笑。 老太太看着底下满腹怨言的儿媳孙女们,不禁摇头。 她们一个个怨她偏心,孰不知这门婚事从一开始注定就是程亦安的。 她这般做,是殚精竭虑,为整个四房挣前程呢。 老太太不屑于解释,径直发话, “安安嫁得近,逢年过节还是常回来的好。” 言下之意是院子要留给她。 东次间内瞬间安静如斯,一场好好的回门宴已没了兴致。 午宴过后,程亦安哄着老太太眯会儿眼,便回了自己的闺房。 从老太太院子角门出来,沿着石径往东面过一条曲折石桥,目光紧随脚下一隅溪水望去,只见芍药满地,秋菊如霞,曲径通上一片邻水的宽台,花繁木绕,十分的好景致,再往后连着穿堂进去,便是正院。 程亦安久久立在石桥上,目光定在穿堂口不语。 荣婚(重生) 第9节 前世她是如何与陆栩生和离的呢? 便是拜她的继母和继妹所赐。 出嫁一年后,一日祖母突然病重,也不知老人家稀里糊涂说了什么话,传了一些不好的谣言出来,那苗氏便跟发了疯似得闹,紧接着没多久,便出事了。 她过去绣的一个香囊被从范玉林的书房翻出来,而范玉林写得一首相思诗落在她闺房里。 程亦安在陆家听说此事,气得发抖。 她的香囊明明由守宅的丫头收在闺房匣子里,怎么可能在范玉林那儿,她更不曾收过范玉林的什么诗赋。 后来证明,这是继母和继妹的手笔。 守宅的丫头不曾跟着出嫁,往后在继母底下讨活,很容易就被收买了。 事儿并不复杂,影响却极其恶劣。 很快京城议论纷纷,说是她本与范玉林两情相悦,是陆栩生横插一脚,断了他们的好姻缘。 这种事人云亦云,捕风捉影,越辩越黑。 所有矛头直指程亦安。 婆母王氏压根不听她解释,指着她喝骂,责她不检点,丢了陆家脸面,意在逼她和离好改聘王氏女为媳。 那时她刚经历小产伤心欲绝,被婆母压得喘不过气来,又顾念着程氏和陆家的脸面,与陆栩生提出和离,陆栩生毫不犹豫答应了,并成功说服皇帝解除婚约。 她就这么回到了程家。 而那继母目的不止于此,只道她抢了本该属于程亦芊的婚事,非要把自己女儿替嫁给陆栩生,甚至摁着祖母的手,写了一封续婚书,祖母就这么被气哑了,好在事情惊动长房,长房大老爷程明昱从外地赶回,了解事情经过后,果断将苗氏和程亦芊送回老家,予以圏禁,并对外解释了此事,那封所谓的续婚书也不曾送出程府大门。 可程亦安的名声已经被败坏,程家声誉受损,怎么办。 范玉林顺势求娶,祖母和长房合计,一面对外声称她病逝,保全声誉,一面悄悄答应了范玉林的求婚,并准许夫妇二人回益州过日子。 从那之后,祖母病逝她都不曾回京,唯有程亦彦每月着人送份例给她,聊解思念。 而今生再次回到这座宅子,她第一要务,便是要将这里毁得彻彻底底的,不叫旁人有诬陷她的机会。 都重生了,何必再小心翼翼,何必再瞻前顾后,豁出去,痛快地烧个干净。 香油烛火,如兰已备好,程亦安计划借着午睡的由头,“不小心”烧了闺房。 程亦安将原先守在这里的两个粗使丫头使出去,带着如兰进了里屋,一切准备就绪,程亦安拿着火折子从里屋掀帘而出, 一道修长身影矗立在厅堂正中。 陆栩生环顾四周,轻轻嗅了嗅,随后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亦安唬了一跳,忙将手里的东西 往身后一藏,反问道, “你怎么还没回去?” 来之前商议午膳后便叫陆栩生离开。 陆栩生直视她的眸子,那双杏眼如澄澈的两汪水,挟着动荡的涟漪,大约是被他瞧得不自在了,移开眼去。 他忽然发现,程亦安很善良,也很单纯。 她不会算计人,做坏事会心虚。 片刻觉着自己气势弱了,她还非梗着脖子又瞪过来, “你先回去吧!” 两腮似飘了红云。 怪可爱的。 他前世怎么就没能护好她呢。 陆栩生伸出宽大的手掌, “给我。” 程亦安愣住。 陆栩生何等人物,常年征战让他对危险有天然的敏觉,联系前世的事,他猜到程亦安要做什么,眼神往她身后瞟, “把火折子给我。” 程亦安慢吞吞将火折子拿出来,狐疑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陆栩生将火折子扯过来,笑道,“傻姑娘,这锅我来背更好。” 妻子要扫除前世和离的绊脚石,他岂能不添把火。 程亦安吁出一口气。 也对,她这一烧,指不定惹出许多风波,祖母父亲继母,个个会声讨她。如果那个人是陆栩生,程家即便不满,面上也不敢计较什么。 “行,那就麻烦你了。” 陆栩生下颌往外抬了抬,“出去吧,别熏着你了。” 面对这般体贴的陆栩生,程亦安实在不大适应,红着脸带着如兰出去了。 主仆二人行至宽台,程亦安回望绣楼,有些担心陆栩生。 原先觉着陆栩生重生后,二人彼此“知根知底”,多少会有隔阂,如今发现,重生也有重生的好,瞧,他冲锋陷阵,没她什么事。 祖母尚在休息,程亦安无处可去,便就近寻个地儿候着。 路上如兰还嘀嘀咕咕,“姑娘,烧了好,烧了三小姐就惦记不着了。” 小丫头嘴里这么说着,满脸却写着肉疼二字。 程亦安失笑,知道如兰误会了,揉了揉她脑门没说什么。 放火烧粮营这种事,是陆栩生的家常便饭,他不仅要烧,还要烧的悄无声息,待对方发现已为时已晚。 程亦安在花厅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等到府内乱起来时,火已经救不了了。 陆栩生这把火放得很有水准,既把程亦安的旧物烧得一干二净,又不曾碍着其他院子。 程府四房上头浓烟熏天,火光灼灼,仆从借着外侧的溪流,将火切断,不曾叫火势蔓延,两个守宅的丫头及时逃出,跪在石桥外大声痛哭。 府内所有主子均冲了过来。 大老爷担心程亦安和陆栩生在里头,急命家丁进去探视,又派人四处寻他们夫妇。 熟睡的老太太被惊醒,一听程亦安的闺房被烧了,急得气血倒涌,先是问有无人员伤亡,得知程亦安夫妇不在屋子里,松了一口气,随后怒拍床榻, “来人,将三丫头拿来!” “反了,反了!” 谁会烧程亦安的院子,只可能是蠢笨的程亦芊。 可怜苗氏和程亦芊这厢还在为宅子被烧而惋惜痛恨,人就被仆妇给绑来了上房。 老太太压根不及细问,对着母女俩便是一顿怒斥,那苗氏更是吃了老太太的拐杖几下,疼得只呜咽,委屈得不得了,“母亲,真的不是媳妇,真的不是媳妇,媳妇惦记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烧了它,媳妇再蠢也不至于做这等自毁长城的恶事....” 老太太方颓然靠在圈椅里,喘不过气来。 他们压根不知道...烧了这座院子后果有多严重...它不仅仅是一座闺房呀。 老太太痛心疾首。 少顷,府内老爷太太均赶来上房,个个灰头土脸,回门的日子出了灾祸,并不吉利。 有人告诉老太太,“火快被扑灭了,里头只剩下空架子,安娘的旧物怕是一件不剩....” 有人道,“东西烧了无妨,人没事就好。” 更有人怒火中烧,“将看宅的丫鬟带来,查清楚是何人所为!” 说这话的正是大老爷,他话音未落,只见陆栩生施施然从穿堂迈进来,浑身灰尘扑扑,满脸愧疚, “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告罪,是小婿午歇时不甚倒了灯油,酿成此祸....” 大老爷等人听说陆栩生在绣楼里,均唬得跟什么似得,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姑爷,可没伤着吧。” 人没伤着就是万幸,谁还能追究陆栩生的过错呢。 不仅如此,大老爷等人心惊胆战,赔尽了笑脸。 离开前,老太太将程亦安叫到跟前,责道, “安安,你怎的将姑爷一人扔在院子里?” 程亦安解释道,“孙女念着许久不曾给您做桂花糕,便去了厨房,留姑爷在院子里歇着,孰知秋干物躁,出了这样的事......” 程亦安也佯装后怕,掖了掖眼角。 好好的回门宴以惨淡收场。 大火惊动长房,待陆栩生夫妇回去后,长房管家前来过问,说是要查清楚缘故。 老太太当然不会准许旁人干涉自家家务,以姑爷失手为由将人搪塞。出嫁女烧了闺房仿佛是要跟家里决裂似得,很不是好兆头,老太太心里如罩阴霾,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悄悄命人进去勘察,夜里有了消息。 屋内四角有香油迹象。 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谁会蠢到在自家府邸残害自己的女儿女婿? 老太太第一个想到自己儿子程明祐。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 老太太连夜将人唤来上房, 程明祐气得跪在地上直叫屈, “我是不待见他们,可也不见得害他们性命,他们一个是国公府的世子,是都督府的二品佥事,一个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我胆敢杀他们,整个程家四房不是要陪葬嘛,儿子不至于蠢到这 个境地。” “至于那丫头,我若真要害她,早掐死她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这话也甚是有理。 思来想去,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可能。 荣婚(重生) 第10节 是程亦安夫妇所为。 这个念头一起,老太太惊出一身冷汗,她连忙将所有下人挥退,独留下心腹嬷嬷。 老嬷嬷搀着她进了内室歇着。 老太太在软榻坐下,眸色锐利地看着老嬷嬷, “若果真是她,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老嬷嬷晦涩道,“老奴方才遣人审问那两个留守的丫头,她们均道今日如兰进了院子后,便鬼鬼祟祟,不叫她们进去伺候...” 这下坐实猜测。 老太太浑身都颤抖起来,“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烧了那栋绣楼,以示跟程家一刀两断?” 嬷嬷见老太太满脸惊恐,慌得跪在她膝下,握紧她冰凉的双手, “不会的,整个四房只有您我知晓,老奴不可能背叛您,况且,姑娘离开时实在不见异样,姑娘是您养大的,她性子最是单纯善良,有什么风吹草动均写在脸上,真知道了,怎么可能瞒过您的眼呢...” 老太太深深闭上眼。 第7章咱俩凑合着过日子吧?…… 程亦安压根不知这把火掀出怎样的风浪,她心满意足离开了程府。 她的闺房烧得干干净净,往后四房想赖她也赖不上。苗氏和程亦芊若安分,此生不与她们计较,若不安分,慢慢再收拾。 程家在皇城之东,陆府在皇城之西,马车得经过正阳门。 此地熙熙攘攘,天色未暗便已灯火煌煌,是大晋最负盛名的集市,因地处官署区之外,也叫前朝市。东起崇文门,西至宣武门,长长一条街道商贾如云,旌旗蔽空。 路过一家酒肆时,陆栩生特意吩咐人买了两只烧鹅回府。 程亦安发现陆栩生今日心情不错。 “你就不怕回头程家寻你赔银子。” 程家四房是不敢拿陆栩生如何,可事情一定会惊动长房,长房程亦彦何等人物,能看不出是陆栩生所为,指不定要来问责。 陆栩生浑不在意,将一只烧鹅递给她, “放心,我是圣上肱骨,差点在程家出了事,圣上没追究程家过失就不错了,程家还敢索赔银子?” 这是仗着皇帝宠信有恃无恐。 程亦安弯了弯唇,解决了一桩心事,她也很松快,开心接过烧鹅。 陆栩生心情当然好。 程亦 安能主动扫除和离障碍,就意味着他有机会。 前世难说是那范玉林顺杆子往上爬得了便宜,今生他绝不会准许程亦安被人陷害,只要程亦安不主动找范玉林,范玉林无空子可钻。 提起前世和离,陆栩生心里也有一番意难平。 前世妻子被传与人有情,身为丈夫别提多呕心,连忙派人打听始末,得知程亦安与范玉林的确是青梅竹马,而范玉林那首诗也被传扬开来,那什么劳什子词至今记得, “君不见,清雨茫茫,无处寄相思,君不见,流水淙淙,一如满腔倾心难自持。” 瞧瞧,竟整些无病呻吟的把戏。 侍卫告诉他,范玉林承认这首诗是写给程亦安的。 他眼一闭,毫不犹豫签了和离书,成全他们。 如今想一想,实在是傲气作祟,过于草率。 暮色四合,马车抵达陆国公府,陆栩生先跳下车。 待程亦安掀帘钻出来时,便见一只手掌悬在她眼前。 掌心宽大,指节匀称,极富力量美。 程亦安视线顺着修长的胳膊往上,陆栩生在她看过来时,目光已挪开。 手却悬着未动。 也不说话。 程亦安明白了。 这是跟她示好呢。 程亦安无声地扯了扯嘴。 前世夫妻一载,她最不能容忍陆栩生的一处是,他不长嘴。 指望他跟妻子交待行踪,那不可能。 指望他主动上交库房钥匙和俸禄,那也不可能。 问一句答一句,多说一句话就跟要了他命似得。 程亦安得费尽心思猜他。 怪累的。 惯着你了! 程亦安无视那只手,自个儿踩着木凳下了马车。 被忽略的陆栩生:“.....” 看着妻子秀逸的背影,揉了揉鼻梁,无奈跟了过去。 管家候在门口说是老太太等着新人过去用晚膳。 今日回门,夜里阖府在老 太太的荣正堂共进家宴,这场婚事的仪式就算圆满结束了。 荣正堂的西厢房极大,打通用作膳厅,平日家宴在此地举行。 东面珠帘做隔给府上老爷少爷们喝酒,西帘内则是女眷席位。 里里外外几十人伺候,穿红色比甲的大丫头及仆妇们在内侍奉,穿绿色比甲的二等丫鬟在廊外听差。廊外角落安置着一个风炉,正烫着酒水,一盅盅往里送。 大约是新婚那日大家伙要宴客,喝得没那么尽兴,今日府上的兄弟们个个忙着给陆栩生灌酒。大老爷没那么讲究,一面吃酒一面唤了府上伶官在外头哼曲唱戏,以助酒兴。 外头闹哄哄的,里头倒是井然有序。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罗汉床,跟前放着一张雕漆长几,上头摆着十来样菜碟,一张小高几,搁着痰盂香薰茶盅之物,用来漱口。 往下再搁一张四方桌,给姑娘们坐。 大族的规矩,姑娘们是娇客,能坐着用膳,反是媳妇们都要伺候着。 过去几位太太均要服侍老太太用膳,如今有了年轻的媳妇,就用不着她们了,太太们反坐在一旁喝茶。 上首忙活的是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 至于程亦安...她当然也在一旁帮忙,时不时给递个勺子帕子什么的。 只是得益于陆栩生那句“她身子弱,性子软”,大家伙都不怎么敢使唤她,大夫人甚至笑道,“天可怜见,这孩子生得这般好,在家里定也是娇养的。” 三夫人闻言打量程亦安,通身一件修长的洒金缎面长褙,头插金珠点翠步摇,粉面含春笑不露,眸似清露染朝晖。 明明很有大妇气派, 哪里娇,哪里弱了? 但人家陆栩生说她弱那就弱吧。 她也打趣,“这般俊俏,难怪栩哥儿护得跟什么似得。” 二夫人抚了抚手腕的玉镯置若罔闻。 老太太用完膳,太太们媳妇们方落座吃席,家里添了新媳妇,自是热闹又喜庆,大家伙也不急着散去,老太太跟孙女们说了一会儿话,招来程亦安, “你们程家规矩大,听闻姑娘们教养严格,个个是才女,这么说,你该读了不少书?” 程家世代公卿,说府上的女孩儿没读书,那是丢脸。 换做过去程亦安就如实答了,如今不同,她明白老太太的底细。 老太太嫁给老太爷时,陆家还没这么富贵,老太太只识得几个字,而相较之下,琅琊王氏出身的二夫人诗书琴画样样精通,一来陆家,将所有人给比下去,二老爷陆昶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得,逢人就夸自己娶了个好媳妇,老太太心里很不喜欢王氏。 虽然老太太和大夫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但程亦安一个准备和离的人,自然没必要出风头。 “回祖母的话,孙媳跟着府上的姐姐妹妹认几个字罢了。” 老太太很满意,夸她道, “笨有笨的好处。” 托老太太和陆栩生的福,程亦安得了个“笨弱”的名声。 很好,什么宅邸纷争该是跟她无缘了。 这一夜陆栩生喝了酒,歇在前院,一宿无话,翌日清早夫妇二人拜别长辈入宫谢恩,陆栩生十分受皇帝信重,帝后自然是很给面子,一同在坤宁宫等候二人觐见。 陆栩生是皇帝心腹爱将,陆昶过世后,皇帝拿陆栩生当半个儿子,若非膝下没有公主,皇帝就要陆栩生尚主了,如此一来,皇帝看程亦安,大有公公相儿媳妇的感觉。 陆栩生文武双全,又是世家出身,自小养尊处优,很好地将文人的隽永与武将的威武融合在一块,一身灼光烈烈,英气逼人,而程亦安仙容玉姿立在他身侧,愣是不输半点。 皇帝对这门婚事的不满去了一些。 陆栩生除服后,被授予二品都督佥事,这个官职管着天底下所有卫所的军律,非功勋卓著者不授,皇帝虽许了陆栩生新婚休沐,可都督府的事儿不少,陆栩生几日不在,便出了些事故,皇帝命陆栩生前去料理。 陆栩生在都督府忙了大半日,下午申时回府。 却见程亦安坐在案后对着一匣子首饰发愁。 “你这是做什么?” 那紫檀描金匣子里搁着三个赤金手镯,两个镶宝石项圈,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戒环手串一类。 程亦安先道了一声二爷回来了,随后解释道, “没什么,就是打算将这些首饰当了。” 陆栩生眉 头一皱, 荣婚(重生) 第11节 “你缺银子?” 程亦安低头拨弄算珠,大致预算这些金银首饰能当多少钱,再合计压箱底的三千嫁妆银子,够她在崇南坊附近买一座大宅子。 “嗯,我打算凑钱买个宅子。”她头也没抬道, 陆栩生一听脸色垮了下来。 秋阳斜斜从窗棂投进来一束光,温煦的光芒歇在程亦安的眉梢,少女肌肤如雪,脖颈修长,葱玉般的手指捏着一支狼毫,懒洋洋记着账,满脸对未来生活的盘算和憧憬。 陆栩生喉结微滚,俊脸绷了又绷最后坐下来,伸手按住程亦安的账簿,开口道, “程亦安,我们谈谈。” 程亦安抬眸,见他神色无比凝重,这才丢下手头活计,将丫鬟们使出去,静静看着他, “你说。” 陆栩生也不是迟疑的性子,开门见山道, “今个儿陛下的意思你也瞧见了,咱们想和离几乎不可能,你看,要不咱们凑合着过?” 程亦安眨眨眼,将笔头一扔,浑不在意道, “这有什么的,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半年后,你就回禀陛下,只道我身子不好不能孕育子嗣,且我这人善妒,不许你纳妾,弄得府上鸡飞狗跳,你堂堂都督府二品都督佥事,威震四海的少将军,岂能无后?陛下本就对我不满,他又格外看重你,必定乐意准我二人和离,再帮你另聘新妇。” 听听,这辞藻将前世他后来的遭遇描绘的一样一样的。 那王家表妹可不就是如此么。 陆栩生胸臆如堵,修长的胳膊搭在她案前,面朝她,明显是前倾的坐姿, “亦安,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可还有没有范玉林?” 程亦安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如实道,“范玉林后来背叛了我。” 陆栩生明显一愣,按捺住心里慢慢滋生出来的喜悦,很意外道,“这样吗?那他该死,既然你没有改嫁他的打算,何不留下来跟我过日子?” 我为什么要跟你过日子?你们陆家待我很好么?”程亦安面无表情看着他,眼神也冰凌凌的。 这话可就有些戳心窝子。 陆栩生百口莫辩。 前世他母亲为了撮合他和表妹,可没少排揎程亦安,而他呢,也没护好她。 他抚了抚额,俊脸微微有些发僵,到了这一步,放弃是不可能的。 难不成让他求她? 成,他求。 陆大将军放下脸面,耐着性子周全, “你想,你一个孤儿弱女,父亲不待见你,你无处可去,你若与我和离,程家也定跟你生嫌隙,再寻旁人,也不一定像我这般知根知底,与其改嫁新人磕磕碰碰过日子,还不如将就我,至少我们陆家什么情形,你了熟于心不是?” 陆栩生发誓,两辈子加起来不曾这般低三下四。 但这话说服不了程亦安。 明媚的少女眼波清转,笑了笑道, “我可以不嫁人。” “那就更不成了。” 陆栩生直起腰身仿佛更有底气, “你一妙龄少女,在外头被人觊觎又当如何?我陆栩生旁的本事没有,一身武艺,绝对护你安虞。且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你在京城可以横着走。” 这话一落,对面的女人忽然间笑眼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陆栩生被她看得不自在。 “怎么了?” 斜阳铺在他身后,将他身影衬得十分高大,流畅的线条从宽肩滑至瘦劲的腰身,收入腰封下,每一处肌肉都散发着遒劲的力量,不愧是常年习武的悍将,光往她面前一坐,便有一股迫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个很能给人安全感的男人。 程亦安笑道,“我忽然有个主意。” 陆栩生见她杏眼堆满了狡黠,有些不妙的预感,“什么主意?” “实话告诉你,你们陆家水深,府内被大老爷把持,偏你又是世子,两房迟早斗得你死我活,我何苦趟这浑水,我上辈子过得太累,这辈子只想安稳度日。” 旋即语调一转,一本正经道,“不过你方才所说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你我先和离,回头你给我做外室如何?” 陆栩生给气笑了,咬牙,“你做梦。” 程亦安摊摊手,表示没得谈。 挪挪身子坐好重新算账。 陆栩生揉了揉眉棱,拿她没辙。 夕阳已经落下去 了,晚风沁凉,院子里安静如斯,隐隐听见后罩房的婆子问李嬷嬷是否该传膳,丫鬟兴致勃勃采了一篮子桂花说要给程亦安做桂花糕。 炊烟绕鼻。 后来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午夜,他向往的就是这么一抹安静的烟火气。 到了用膳的时辰,李嬷嬷催了几次。 陆栩生没动,一双锐利的眼直勾勾锁住程亦安,仿佛她是他的猎物。 程亦安账目算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很愉悦,笑着往他撩来一眼, “我再想想吧。”很认真的语气。 陆栩生松了一口气。 第8章想上榻? 既然答应再斟酌,那就不能当首饰。 “首饰收起来,” 让女人当首饰是男人的无能。 陆栩生问她,“你还缺多少银子?” 程亦安想了想答,“我想在崇南坊买一栋大院子,将来种些花儿草儿什么的,弄些漂亮景致,手里有三千两压箱银子,打算再凑五百两.” 她猜到陆栩生的意思,连忙又道,“这些首饰成色不大好,不是当了也该融了,我新婚打了不少新首饰,这些旧的用不着了。” 陆栩生还是不答应,坚持道,“都留着吧,缺的我给你补。” 饭菜热了一轮,李嬷嬷再度进来催,夫妇二人去西厢房用了膳,陆栩生便往前院书房来了。 出宁济堂,沿着一条石径穿过竹林,来到陆府西侧的湖泊边,此地黄花满地,砌石成山,几串风灯隐在山坳树砂之间,灯芒倾泻而出,映得那秋菊有如霞蔚,三两亭榭依山傍水而建,是府内姑娘少爷常玩耍之地。 沿着长廊往西南面走,在此处围墙开了一扇小门,专给陆栩生留的,方便他去前院。 陆栩生负手踏上台阶,借着月色瞧见乳兄徐毅坐在门外石墩处吃板栗,望见他来,那徐毅赶忙扔了栗子,屁颠颠迎过来。 “二爷,您可出来了,方才大老爷遣人传话,说是前厅来了一位要紧客人,请您过去呢。” 陆栩生眉峰都没动一下,淡声问,“何人?” “小的不知,只听说是江南来的,好像与织造局有些关联。” 陆栩生轻哼一声。 府上大伯父有些贪财,借着工部营造,与大内的公公攀上了关系,这是将手伸去织造局了,也是有本事。 陆栩生由徐毅领着来到前厅,果然瞧见鼓乐笙箫,舞女作陪,简直是靡丽不堪,但陆栩生愣是没表现出半分情绪,抬步进了厅内。 大老爷对面正坐着一中年男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遍身丝绸,剪裁得体,面庞白净指甲干净,一小撮三样胡子贴在嘴上,瞧着是个极为讲究的人物。 大老爷见他进来,神色一亮,连忙拉着他与来人介绍, “吴相公,这位便是府上的世子,你唤他栩生便成。” 称做吴相公的男人先是起身朝陆栩生看了一眼,见他仪表堂堂,气度威赫,十分敬服,朝他施了一礼,“见过世子爷。”旋即往大老爷夸了一句, “真是虎父无犬子,国公爷这位世子可谓是继承了您的衣钵。” 这位吴相公原要将他“父子”一顿乱夸,怎知这话一落,倒是令大老爷脸色僵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的伶人舞女纷纷止了声息,垂眸屏神。 吴相公察觉气氛不大对,顿时冒出一脑门汗。 他这话有何不对吗? 当然不对。 陆国公府当年那桩公案,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生这位吴相公常年寓居南洋,对京城勋贵府邸内里乾坤不甚了解,便捅了娄子。 旁人家的爵位是父子相承,而大老爷却夺了本该属于侄儿的爵位。 四年前,北齐新皇登基,命南康王率兵攻晋,南康王便是当年逼死先帝的罪魁祸首,他暮年挂帅,威势不减当年,意在再续当年金山堡一战的辉煌。 面对敌军来势汹汹,身为当朝左都督的陆昶主动迎战。 南康王素有军神之称,压得陆昶喘不过气来。 陆昶几度告急,请求援军。 当时朝中诸人摄南康王兵峰,无人敢战,是刚中进士不到半月的陆栩生请战救父。 那一年,陆栩生方才十七岁。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身银甲,投笔从戎,领着三万禁军北上支援。 战况异常激烈。 陆昶也不愧为一代名将,最后一役中,以已为 诱,设下圈套斩杀了北齐两万有生力量,并砍下了南康王一只胳膊,击退北齐进攻。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荣婚(重生) 第12节 陆昶战死,且尸身落在北齐手中。 陆栩生当时正带着一支三千人的偏军策应,闻此噩耗,痛喝一声,少年一身孤勇挑了一千亲信转而杀去北齐,意图夺回父亲尸首。 结果是陆栩生这一千人也被围困北齐的白银山。 没多久,传来父子俩双双阵亡的消息。 彼时二夫人带着小儿子和小女儿正在娘家避暑,听闻噩耗,当场昏厥。 王氏这一病就病了一月不起。 待她回京,陆府局面大变。 原来老太太趁着她不在,以陆昶母亲的身份入宫求见皇帝,恳请皇帝将陆昶的国公爷爵位让大老爷陆京继承。 皇帝答应了。 为何? 王夫人的娘家琅琊王氏是太后的母族,王氏的父亲正是太后的嫡亲表兄,若是国公府的爵位给王氏的小儿子三少爷陆继生承袭,那么这一支往后就是太后党了。陆继生与陆栩生不同,陆栩生常年跟着父亲在外征战,是坚定的帝党,而陆继生却被母亲养在深闺,性子懦弱,万事听凭王氏做主,没了陆昶和陆栩生,王氏指不定便是拥护娘家的立场了。 皇帝深思熟虑后,就这么将爵位给了大老爷陆京,再予以大量金银珠宝和田地房产给了王氏,以作陆氏父子战死的抚恤,此外还许了陆继生的官职。 王氏伤心欲绝,痛骂老太太偏心长子,唾弃大老爷狼心狗肺吃死人的血馒头。 奇迹发生了。 三月后,陆栩生带着仅剩的一百五十人,诡异般地从白银山杀出重围,他悄悄潜入南康王军帐,绑架南康王,再着人密报大晋边军,命三万边军来援,两军交战时,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少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南康王的头颅割下了。 一雪当年金山堡之耻。 替父亲报仇。 北齐主帅一死,元气大伤,不敢南犯。 陆栩生一战成名。 那一日北风呼啸,大雪茫茫,所有边军将领,曾经效力于陆昶麾下的战将,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少将军从死人堆里,背着父亲的棺椁一步一步蹒跚而归,厚厚的白雪抹去他身后每一步脚印,他独自撑起整个大晋脊梁,无人知晓陆栩生那三月在白银山如何活过来的,他回京对此只字不提。 但大家伙望着他,仿佛望见一座钢铁长城。 陆栩生打出了古往今来最匪夷所思的神仙仗。 自此大晋所有骄兵悍将,但闻陆栩生之名,肃然起敬。 陆栩生回来了,皇帝喜极而泣,将他迎入皇宫延医用药,视若亲儿。 只是爵位已授予大老爷怎么办? 皇命岂可朝令夕改。 皇帝下旨封陆栩生为世子,待大老爷百年过后,国公爵位依旧由陆栩生承袭。 只是大老爷又何曾情愿把爵位遗给陆栩生,是以这些年,两房之间明争暗斗,时有龃龉。 大老爷被吴相公这般一说,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屋子里落针可闻。 还是管家机敏,赶忙上茶,想岔开这一茬。 陆栩生接过茶,轻轻弹了弹茶盏杯口,茶液一晃,模糊了他云淡风轻的脸, “栩生受大伯父教诲良多,像他也是情理当中。” 那吴相公毕竟老练,一见情形不对,立即转换口吻, “可不是,陆家人才辈出,也是祖宗有福了。” 大老爷看着陆栩生,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栩生那三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大老爷想象过,兴许是吃草叶喝马尿饮人血食死人肉...每一桩光想一想便叫人胆寒。 那需要何等坚韧的毅力呀。 他杀过的人恐怕比自己吃过的盐还多。 这样的人物,真的甘心将爵位拱手让人? 大老爷脊背渗出一阵凉汗。 “来来,坐下喝茶。” 伶人继续吟唱,鼓乐再次奏响,厅内恢复了方才的热闹,陆栩生在一旁细听,很快弄明白了始末。 原来这位吴相公是寓居南洋的侨客,祖籍福建,手里掌着生丝销售的渠道,常与织造局以及内地达官贵人做生意,大老爷手中有批良田,已改稻为桑,可惜规模不够,他想拉着陆栩生入股。 “栩生啊,陛下不是赏了江南一百顷良田给你么,你干脆跟我一道,改稻为桑,得了生丝便可转售南洋,如此可获利巨菲。” 大老爷目的有二,其一这位吴相公胃口极 大,他一人吞不下,而陆家最富有的其实并非长房也非公中,而是二房,当年皇帝为了补偿陆昶和陆栩生之死,可是舍了血本给王氏。 其二,陆栩生毕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五湖四海无人不卖他的面子,有他入股,行事也更为便宜。 陆栩生将他算盘看得清清楚楚,笑了笑道,“兹事体大,大伯父容我跟母亲商议再下定论。” 大老爷也不意外,“只是,吴相公约了一批货,即将远去番禺,栩哥儿还是速速拿主意的好。” “好,您等我消息。” 陆栩生旋即回到书房,立即招来徐毅,让他取来私库账册。 徐毅方才在外头听了一嘴,晓得缘故,慢吞吞去内室将所谓的账册取来。 陆栩生接过来,坐在案后,就着灯色一瞧, 哪还有什么田产私库,从账面金额一瞧,只剩三百两银子,别说做生意,就是给程亦安贴补都不够。 陆栩生睨了徐毅一眼,徐毅缩了缩脖子,垂眸不好吱声。 陆栩生看着空空如也的簿册,嗟叹再三。 他缟素回京之前,皇帝给他的“抚恤”银子和军功赏赐全部交到了母亲王氏手里。 回京之后,皇帝又给了他一批赏赐,而这一回,他将所有赏赐折成银子给了战死在白银山同袍的遗孀,那些将士大多出身穷苦人家,家里妻儿老母均要延养,陆栩生的命是他们换来的,照顾他们的家人,责无旁贷。 这三年,只要他手里有钱,均给人孤儿寡母送去。 所以,李嬷嬷畅想的小金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沉默片刻,陆栩生慢悠悠看向母亲的明熙堂。 提起王夫人,陆栩生心情称得上复杂,前世父亲故去后,母亲大受打击,一病不起,他身为长子自是十分心疼,也很是敬重,但母亲有两处拧不清。 其一,兴许是因爵位不公之顾,母亲对皇帝不满,后来几乎已是站在王家立场,支持太后和太子,起先对着程亦安是千防万防,到了表妹嫁过来后,与表妹一道能贴补娘家便贴补娘家。 其二,老太太偏心长子,母亲恰恰相反,袒护处处比不过他的弟弟继生,那些落在她手里的田地房产是半点都没给他留。 前世陆栩生对这些黄白之物是浑不在意,今生既然决心跟程亦安好好过日子,少不得要筹谋筹谋。 陆栩生拿着账册,起身敲了敲徐毅的肩, “走,跟我去见太太。” 彼时刚是戌时初刻,还不到安寝的时候,陆栩生又折回后院,来到明熙堂前,守门的婆子将他迎了进来, 陆栩生看着通明的厢房,便知母亲还没睡。 明间进去正北的墙面悬挂一幅青松猛虎图,乃今上御笔,左右各有幅联,均是皇帝嘉奖陆昶之言,画下摆着一条黄花梨木长条案,搁着花果香盒祭拜之物。 过去二夫人与二老爷在东次间起居,二老爷故去后,二夫人伤心难过,将耳房与厢房打通,改在东厢房的三间屋子居住。 陆栩生先在明间拜了拜,随后退出来到东厢房。 二夫人王氏正在阅王家送来的家书,陆栩生进屋先行给她请安,方在她侧下圈椅落座,摆手示意嬷嬷们退去。 王氏看完家书忽然红了眼眶,与陆栩生道, “你外祖父身子不好,颇为想念继儿,你看,过几日便让你弟弟去了一趟山东?” 陆栩生的外祖父王家族长是青齐一代的名士,当年与程明昱的父亲齐名,程明昱的父亲去世后,程明昱接管程家,他十六岁高中状元,是年奉旨出使北齐,凭着满腹经纶在北齐朝堂舌战群儒,瓦解北齐与西域诸国联军压境的危局,由此声名鹤起,随后程家在程明昱手里发展壮大,远远将琅琊王氏甩在身后。 即便如此,王家依旧是少有能跟程家相抗衡的世家,陆栩生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他也时常不在府中,母亲遂将弟弟送去王家习书,是以陆继生与王家长辈甚是亲昵。 陆栩生却是摇头,“继生年纪不小,今年再进一年学,明年也该去礼部任职了。” 王氏猜到陆栩生不愿弟弟与王家过从亲近,心里顿时有几分不痛快, “你夜里过来,可是有事?” 陆栩生于是便将大老爷所谋告诉母亲,王氏闻言脸色越发沉下, “他是什么人,黑心肝的老油子,你怎么与他搅在一处?” 陆栩生明白母亲素来与大老爷不合,哪只眼睛瞧不上大老爷的做派, “此事儿子自有分寸。” 王氏不悦道,“你年纪还轻,又一心扑在朝务,哪有功夫与他折腾,他无利不起早,扯上你定没安好心。” 陆栩生神色严肃,“母亲,儿子已经成亲了。”言下之意他要做什么,王氏不能再干涉。 王氏对上他平静的双眸,心神忽然凛了凛。 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可她差点忘了,她的儿子与旁个不同,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曾独自扛起北境军防,哪怕守孝那三年,国有战,战必应,战必赢,是人人羡慕的好儿子。 王氏忽然酸了眼眶,叹气道,“成,就依你。” 陆栩生却坐直了身,笑道,“还请母亲将田契给儿子。” 王氏脸色倏忽一变,愣愣看着他,“你要地契作甚?” 陆栩生不卖关子了,很平静地告诉她, “母亲,陛下给父亲的抚恤和 赏赐,我一分不要,全部给您,至于您是留着傍身,给妹妹做嫁妆,抑或是贴补三弟,甚至给王家,我一概不问,但我的那份,烦请母亲交还于我。” 王氏先是震惊,继而有些恼怒,待陆栩生提到王家时,又忍不住胀红了脸,到最后明白他的来意,心情打碎了五味瓶般难受, “栩儿...” 陆栩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这三年我田地房产所得分红利息也悉数给您,权当儿子的孝敬,只是陛下给儿子那一份,还请母亲按照司礼监的赏单给儿子。” 王氏的脸色已经不仅用难看来形容,她忽觉儿子陌生极了,这还是过去那个一心扑在公务万事不计较的儿子吗? 荣婚(重生) 第13节 想分辩什么,却分辩不出来,陆栩生已经堵了她所有的话头。 寻常人家儿子成家立业,做父母的都该分些产业给他立家,更何况这本是陆栩生用性命换来的。 王氏想不明白儿子怎么突然变了个人,唯一能想到的是, “是程氏让你来的?” 王氏一想起程亦安,眼神立即变得锐利。 陆栩生总算明白过去同僚为何为家里婆媳难处而头疼。 果然,婆媳是天敌。 陆栩生无奈,“您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扯?” 王氏见陆栩生维护程亦安,越发断定是程亦安所为,果真应了那句“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这一嫁过来,你便顶撞我,不许我给她立规矩,成婚一日,你便将奶娘赶出门让她在宅子里独大,这不,刚回门吧,又唆使你来要银子了,栩生啊,你也是聪明人,何以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陆栩生闻言心绪翻滚,竟是有些难以言喻。 若非亲身经历,他还真不知道婆媳之间是这般相互猜忌的。 换做长年在外的丈夫,一回来听母亲告状,岂不就信了? 他抚了抚膝头,解释道,“母亲,这一切均与她无关,她刚嫁进来,人生地不熟,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儿,谨小慎微,不行错一步,更不可能挑拨您跟儿子,您以上所说,均是儿子自己所为。” “你这话骗谁去?”王氏冷笑。 陆栩生头疼,摊手道,“娘,您觉得儿子像个被人左右的男人嘛?” 王氏一呆,这才沉默了。 “儿子心里想既然娶了妻,就该跟她好好过日子,像当年父亲对您那般,护着妻子,经营这个家。” 王氏被陆栩生这话说得更沉默了,脸色微微有几分不自在。 都是从媳妇熬过来的,陆昶当年对她那可真是没的说,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了她不知顶撞老太太多少回,也怨不得老太太后来偏心长房。 王夫人百感交集。 一下叫她吐出这么多产业,王氏心里也火辣辣的。 还待商量,目光忽然落在陆栩生身上。 陆栩生正垂眸吹茶,俊脸微微往外一侧,露出颈部一截肌肤,虽然年岁已久,那截刀痕依然若隐若现,王氏猛地想起他在白银山的遭遇。 她不只一次抱着他大哭,问他怎么活过来的,儿子始终云淡风轻地笑着,不在意地替她拭去眼泪,“都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 那样的绝境,他逆天生存了下来,得遭多少罪啊。 王氏心痛如绞,掩泪道, “罢了,我也懒得再替你掌管,你自个儿好好当这个家。” 陆栩生见不得女人落泪,连忙手忙脚乱给她寻帕子, “别哭啊,好好地哭什么。” 王氏被他气笑了,再看他,那一脸的平静悠然,四平八稳,哪有半分战争的创伤。 是真的没有吗? 当年二老爷每每凯旋,总要趴在她怀里伤怀许久,为战场上死去的战士,为沾满鲜血的自己。 但陆栩生不会。 他心太硬了,连她这个亲娘都窥不进一丝缝隙。 旋即王氏一面扬声唤来心腹嬷嬷去取单子账册,一面还是忍不住唠叨陆栩生, “虽说你们兄弟各自成家立业了,往后你还是要多提携提携你弟弟。” 陆栩生严肃道,“娘,儿子帮得他一时,帮不了一世,人要靠自己,有本事娶妻子就得有本事养,”不等王氏瞪过来,他忙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您吗?” 王氏想起自己偏心,不说话了,对照当年的礼单,将陆栩生那份全部分给他。 陆栩生急着回去,“先把田契给儿子,其余的明日再盘。” 王氏却不苟同,“连夜给你送过去吧。” 省得白日被大房和三房瞧见,下她脸面。 陆栩生没再反驳,先一步拿了田契来到前院。 这一回,他没立即进去,而是等大老爷出来。 大老爷来到偏厅见他,瞧见他手里拿着田契,露出笑容, “好,好,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有好事大伯自然捎带你。” 大老爷正要伸手来取田契,陆栩生手一挪,让他扑了个空, 大老爷脸色一变, 只见陆栩生幽幽一笑, “大伯,咱们 明人不说暗话,这么多年,您没少打着侄儿的旗号在外头行事,既如此,是不是也得给侄儿一些报酬,比如,今日这份生意,咱一九开,你一,我九。” 大老爷差点忍不住骂人。 这可是他送了整整两千两白银给司礼监的公公,方讨来的好门路,陆栩生竟然狮子大开口想独吞。 当然,他没跟陆栩生硬碰硬,自然是苦口婆心劝一番。 陆栩生可不上当,将田契收回来,“既如此,那侄儿还是单干得了。” 大老爷眉间大跳。 别看他顶了个国公爷的名头,在外头可不比陆栩生三个字管用。 陆栩生因着当年那一战太过惊世骇俗,简直是威震四海。 况且,通南洋这条线,只要上了路子,往后便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有陆栩生挡在前头,他几乎可以坐享荣华富贵。 罢了罢了,先让他尝一尝甜头。 大老爷权衡一番,咬牙答应了陆栩生的要求。 叔侄二人当即立下字据,陆栩生这才将田契交给他,让他与那吴相公去定契书画押。 等到忙活完已是夜深人静。 大老爷客客气气将人送走,陆栩生呢,立在长廊暗处,弹了弹衣襟上的秋露,抬抬手招来一暗卫,指着吴相公的背影, “跟上去,把人撬过来。” 那吴相公今日差点栽跟头,出门必定打听究竟,自然就会晓得这陆国公府真正的顶梁柱是他,他的人再暗中联络,威逼利诱一番,吴相公就知道该跟谁合作。 在战场上生杀予夺的男人,心都是黑的,什么改稻为桑,这些麻烦事就交给大老爷去操持,待利用完了,再一脚将大老爷给踢开。 爵位? 急什么,软刀子慢慢炖,皮慢慢剥,那才叫个痛快。 陆栩生回到书房,二夫人已将账册给送来,所有账目清清楚楚。 徐毅跟在他身后进屋,忙得满头大汗,“爷,您稍候,小的忙着搬库房,还没顾不上给您备茶水呢。”说着就要去给他斟茶。 陆栩生摆摆手,“不必了,我去后院。” 陆栩生拿着簿册回到宁济堂,东次间内已歇了灯,看来是以为他在前院歇着。 幸在守夜的如兰还没睡,连忙点了一盏银釭,将人迎进去。 见陆栩生径直往床榻去,只将里间的灯点燃又悄声退下了。 陆栩生来到拔步床外,里面渗出微弱的光,轻轻掀开帘帐,程亦安没睡,倚在床榻看话本子,满脸的哈欠却是意犹未尽舍不得撒手。 陆栩生也没多话,径直将账册递过去, “给你的。” 程亦安愣了愣,睡眼惺忪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坐起来,又接过他的账册凑着灯翻了几页,看清上头的名目,顿时激灵醒了。 “你的私库?” 李嬷嬷说的对,果然有小金库。 前世就没顾上给她,程亦安斜睨着他,哼哼几声。 陆栩生心虚,咳了咳,“往后都归你了。” 程亦安没好气地往梳妆台一丢,“我又不是没嫁妆,我犯不着要你的。” 陆栩生就知道她还在为前世的事怄气。 “我这一身酒气,先去洗洗再陪你说话。” 陆栩生去了浴室,满脑子琢磨着怎么哄程亦安收下,待回来,灯歇了,帘帐 压得实实的,哪还有人影。 陆栩生揉了揉额。 转身看了一眼填漆塌上的引枕,陆栩生慢腾腾走过去,将引枕拎在手里,朝拔步床前走来, 香香软软的妻子娶回来,谁忍心干看着。 库房钥匙都交了,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吧? 陆栩生来到帘帐外,先唤了一声, “夫人?” 没动静。 “程亦安?” 还是没动静。 “安安?” 程亦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撑着腰肢从帘帐内钻出半个脸蛋,视线一瞬就落在他抱在手里的引枕,觉出味了,杏眼眯成月牙儿,慵慵懒懒睨着他, 荣婚(重生) 第14节 “想上塌?” 陆栩生一动不动看着她。 “你不如做梦!” 呵! 第9章一见程郎误终身 陆栩生不无失落地重回小榻,枕着双手凄然躺下。 程亦安已经睡下了,偏还听得他一声又一声嗟叹,便知是有意为之,一笑置之不做理会,裹入被褥睡去了。 虽有失望,陆栩生心里倒是熨帖的,能与他张牙舞爪,总好过冷言相对,可见乌龟壳开了一条缝,慢慢就能揭了去。 比耐心,没人能耗得过他陆栩生,否则当年在白银山那三月怎么熬过来的。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栩生便出了门,虽说还有两日婚假,陆栩生重生一遭,许多事便得未雨绸缪,譬如不能叫大晋处处受北齐压制,也不能让太子有机会造反,故而一早便销了假走马上任去了。 再说程亦安昨夜被陆栩生闹得有些晚,今日起迟了些,如兰和如蕙进来匆匆给她梳妆打扮,李嬷嬷也亲自送了早膳来,一小碟青稞饼,一盒核桃酥,还有一碗燕窝粥,并一笼水晶虾饺。 程亦安一人用不了这么多,吩咐李嬷嬷陪着她用膳。 李嬷嬷却笑道,“您吃吧,吃完还得去二太太屋里请安,老奴等您用完了再吃。” 说着又将昨夜程亦安扔下的账簿给拿出来, “姑娘,这是姑爷一早交给老奴的,说是今日叫老奴去库房盘账。”满脸的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程亦安汤勺顿了顿,没说什么。 看来陆栩生是在她这碰了一鼻子灰,改走李嬷嬷的路子,也难怪,李嬷嬷不知里情,自然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又将账簿摊开,将里头紧要的几项产业说与她听。 “瞧,鼓楼下大街的铺子五间,宅子一栋,田有一百顷,桑园有两座,还有几个在姑苏的山头,一年光收成都够您吃香喝辣,当然,我知道您不指望这些,可这也是未来小主子的不是?姑爷信赖您,统统一股脑交与您,这日子过得才有盼头,姑娘有福气呢。” 日子有盼头吗? 程亦安舀了一勺燕窝,慢慢送入唇边。 平心而论,陆栩生说得也没错,他们俩知根知底,与其与旁人磨合,将就他也不是不成。 再看看吧。 宅子定是要买的,只是她也不愿用陆栩生的银子,纵了他的气焰,那厮又不肯她当首饰,怎么办?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现程亦安脑海,她回眸寻李嬷嬷, “嬷嬷,我娘的嫁妆呢?” 李嬷嬷正在翻阅账簿,猛一听这话,浑身一震。 程亦安一瞅她这神色,便觉不对劲。 李嬷嬷是她的奶娘,听李嬷嬷提过,她母亲生下她不到半年便过世了,这么说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既如此,依着规矩,母亲的嫁妆该是悉数遗给她的。 说到程亦安的母亲夏氏,是姑苏富户之独女,祖上曾是耕读人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听闻父亲当年走南闯北,路过姑苏对母亲一见钟情,非要求娶为妇,夏家本不欲将女儿远嫁,怎奈那可是弘农程家,名满天下,夏老爷应了这门婚事,举家中之财给女儿添妆,可惜后来母亲故去,两家渐渐断了往来,程亦安改嫁去益州后,着人打听过外祖家的动静,只道外祖父和外祖母早早过世了,死前过继了一个儿子,舅舅后做起海贸生意,搬去了松江。 如此一来,母亲当留下不菲的嫁妆。 嫁妆哪去了? 李嬷嬷还真就被她问住了,手中账簿也没心思瞧了,迟疑着道, “姑娘出嫁时,老太太和公中添了不少,想必都加在里头,不过内里行情老奴未经手,详情不知,想着咱们程家家大业大,又最是讲规矩的,只要是太太留下的嫁妆定都与了您。” 李嬷嬷可是她的乳母,对母亲的嫁妆如何能不知? 这般说,定有蹊跷。 李嬷嬷是祖母的人,只消回去询问祖母便是。 吃熨帖了,程亦安立即带着如兰前往二太太所在的明熙堂请安,行至一处转角的游廊,迎面遇上明熙堂的一位管事嬷嬷,那嬷嬷赶忙上前纳了个福, “二奶奶,太太去了老太太的荣正堂,吩咐您径直上那边去。” 老太太上了年纪,夜里睡得不好,起得也迟,防晚辈们闹她,只初一十五晨昏定省,平日各房请安均在各自婆母处,今日不过八月二十三,老太太招呼人去荣正堂,定有缘故。 到了荣 正堂,众媳妇服侍老太太起榻用膳后,老太太果然发话了, “今个儿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昨个儿半夜城阳侯府的老侯爷报了丧,今个儿一早得去吊唁,你们商量着看谁去吧。” 老侯爷过世,各府掌家夫人均是要露面的,大夫人责无旁贷,“媳妇去吧,再带云儿媳妇见见场面。” 云儿媳妇便是大奶奶柳氏。 五姑娘陆书芝一听能出门,兴致勃□□身, “祖母,我要去,我要去,我与侯府的阿岚姐姐相识,她祖父过世,我定是要去探望的。” 老太太嗔了陆书芝一眼,“你是要去安慰阿岚姑娘,还是要去玩?”稍一叹气,老人家摇摇头,“只要你母亲许你去,我是不管的。” 陆书芝便摇了摇二夫人王氏的胳膊,撒着娇,“娘,让我去吧。” 二夫人面带愠色,瞪她道,“我没功夫去,你三嫂嫂也有事,谁看着你?” 陆书芝鼓起腮囊,面露失落,眼珠儿转溜一圈,忽然落在程亦安身上, “三嫂嫂不去,那二嫂嫂去吗?” 不等二夫人发话,大夫人抢先做个好人, “栩哥儿媳妇如今过了门,也该去外头走一走,让亲戚们见见方是正理。” 论理正儿八经婆母没发话,大夫人是不该横插一嘴的,但大夫人现在心思很明了,她想拉拢程亦安,只要程亦安与二夫人不合,她们婆媳就没法通力合作对付长房。 出乎意料,这次二夫人没上大夫人的当,也如是颔首, “侯府办丧是大事,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确实要露面。” 一句话压了大夫人。 大夫人深深笑着没说话。 程亦安眨了眨眼,总觉得事情走向与前世不大对。 前世她循规蹈矩紧随婆母之后,大夫人的刀子往她身上使,二夫人呢,拿她当箭靶子,今生倒是转了个调,虽然也是夹在当中,却有拉拢之嫌。 程亦安决心保持这种不冷不淡的态度,越置身事外,这些太太们越不敢轻易拿捏她。 于是,她轻轻屈膝,“媳妇遵命。” 面无波动,无悲无喜。 三夫人冯氏看出其中的门道,再瞧程亦安的作派,心想笨?哪里笨了,就是这般不卑不亢最好,暗暗高看程亦安一眼。 五姑娘去,三夫人又使自己嫡亲的女儿三姑娘跟着去,偏生三姑娘是个木讷孤僻的性子,不爱出门,最后三夫人叹气,只能带着庶女四姑娘陆书灵随行。 长房一车,三房一车,五姑娘陆书芝又要跟四姑娘挤一处,程亦安舒舒服服独乘。 落个自在。 城阳侯府在城东,陆府的马车越过正阳门赶到澄清坊,快到侯府附近那条小巷时就走不动了。 外头摩肩接踵,堵个水泄不通。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堵成这样?” 有人回,“听说来了一位公主。” 说到公主,大家立即了然。 先帝死的早,膝下唯有太子,今上子息单薄,也只有宁王一子,且宁王还是庶子,自来养在陈皇后宫里,两位皇帝均无其他子嗣,故而整座皇宫唯一的公主,就是先帝和今上的妹妹,明澜长公主。 长公主驾到,全副仪仗就能堵半条街。 大家认命等。 好不容易等着长公主进了门,陆家等勋贵的马车才陆陆续续抵达侧门,一一进府吊唁,先是在灵堂给老侯爷棺椁磕头上香,随后依序领至宴歇处。 五姑娘拉着四姑娘寻阿岚去了,大夫人带着儿媳四处交际攀谈,独留下三夫人与程亦安在花厅坐着。 花厅内熙熙攘攘,热议纷纷。 “我听说长公主与城阳侯府并无瓜葛,今日怎么舍得给这个面子?” “你不知道吧?”那说话的夫人嗓音刻意拔高了少许, “长公主鲜少露面,她老人家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程大人来了。” 哦..... 席间顿时一片唏嘘了然。 三夫人闻言笑看了一眼程亦安,程亦安也跟着讪讪一笑。 这是一桩整个京城均津津乐道的公案。 众人口中的程大人不是旁人,正是程家掌门人程明昱。 乾康十三年,北齐伙同西域联军压境,意图逼迫大晋纳贡称臣,当年的新科状元,年仅十六岁的程明昱随同使团出使北 齐,遭到北齐勋贵围攻,他能言善辩,引经据典将北齐朝臣驳个面红耳赤,北齐所有学富五车的士子均铩羽而归,随后,他只身前往边境,来到坐山观虎斗的车汗国账前,声称只要车汗国坐视联军攻入大晋,大晋将断了车汗国的盐铁茶生丝之物。 车汗国地处大晋西北,是高原之国,铁骑战力雄厚,只是举国物资缺乏,人口均靠大晋输入的盐铁茶度日,车汗国原是决定坐山观虎斗,好坐收渔翁之利,不料反被程明昱将了一军。 “你疯了你,人家北齐与西域联军攻你大晋,关我何事?你不求我,反而威胁我?”车汗国主帅气得跳脚。 那程明昱刀斧加身而不退,负手笑道,“大帅若坐视不管,不出一月,车汗境内将断盐断茶!” 程明昱扔下这话,又返回北齐境内散布消息,只道一旦北齐攻晋,大晋百姓必定民不聊生,届时所有难民将全部涌入北齐。 你让我没饭吃,我便吃你的饭。 最终,车汗国被逼重兵压在北齐西端,放话只要北齐攻打大晋,他将出兵攻北齐西都,而北齐境内的富商勋贵,生怕难民涌入境内,损害自己利益,也纷纷打起退堂鼓,表示不支持朝廷出兵。 程明昱靠着这一手阳谋,运筹帷幄,为朝廷化解危机。 大约这位少年太过惊才艳艳,北齐的一位公主追出三百里要目睹其容,这一见便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要留程明昱在北齐做驸马。 荣婚(重生) 第15节 大晋这位明澜公主听闻北齐要抢大晋的状元,连夜带着公主府的人马前往边境迎人,听闻两国公主差点因为程明昱打起来。 原来这位程公少时不仅才华横溢,更有潘安之貌,明澜公主一见倾心,闹着非他不嫁。 程明昱乃程家嫡长子,士族之冠冕,不可能尚主,断然拒绝,回到家,长辈为他定下郑氏女为妻,也就是程亦彦的母亲,明澜公主求亲不成,也负气招了一位驸马。 怎知郑氏生下一子一女后过世了。 明澜公主听闻程明昱丧妻,果断休了驸马,逼着皇帝要改嫁程明昱。 程明昱被逼无奈,守丧一年后,续娶一房妻子,可惜这位续弦诞下一女后又难产而死。 老天爷大约也嫉妒程明昱天纵之才,硬生生给他安了个克妻的名声。 但明澜公主不在意,她放话:只要能与程郎春风一度,死也无悔。 程明昱没理她,当着族人立誓,终身不娶。 北齐公主为他终身未嫁,明澜长公主因他一辈子郁郁寡欢。 以致坊间传言“一见程郎误终身”。 而今程明昱四十有五,旁人这个年纪该是大腹便便,已有老相,偏生他一身清越气质,冠绝古今,瞧着不过而立之年,便是二八少女也难抑春心。 明澜公主死心了吗? 没有,往后这二十年,她依旧为见程明昱孜孜不倦,风雨无阻。 这不,今日连灵堂都堵来了。 三夫人也往灵堂方向觑了一眼,“话说我还不曾见过你这位堂伯父,我远在金陵都听说,程明昱成亲,京城闺秀哭倒一片。” 程亦安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有,比这更夸张的还有呢。” 程亦安却咂了咂舌,“外头将堂伯父传得神乎其神,我们却惧他惧得很,一听他的名,总要吓得四分五散。” “你也怕?” “怎么不怕?我们程家有族学,男女满四岁皆可入堂,我那时跟妹妹一道进学,有一日我背诵诗文得了夫子奖赏,中途歇息时,赏的糖果被妹妹夺了去,赶巧被前来巡视的堂伯父瞧见了,您猜怎么着,他愣是将妹妹手心给打开了花。” 三夫人震惊了,“他这么苛刻吗?小孩子家家的,小打小闹也寻常,不至于这般严厉吧?” 虽然程亦安很感激堂伯父赏善罚恶,但也惧怕他的威严。 不过是吊唁,虽有流水席,大家伙都是不吃的,略略坐坐便回了府。 澄清坊离程府很近,到了这里,程亦安干脆回了一趟程府,寻祖母问明嫁妆。 遂与大夫人和三夫人告罪, “我想起尚有几件冬衣在程家,顺道去拿回来。” 大夫人岂有不允之理,点了两个仆妇跟着,“早些去,早些回。” 程家与城阳侯府毗邻,出侯府前面的巷子,往东过大街便可至程家西南角一角铺,沿着这条巷子往林荫深处有个后门,从此处可进南府。 后门一带有一条两丈见宽的青石路,每隔五步植一颗梧桐,株株根深叶茂亭亭如盖,这里素来十分热闹,一来有附近的百姓挑着担儿在此地卖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给程家,也有穷苦人家的妇人往此地接一些针线活儿,均依傍程家过活。 除此之外,程府许多管事也住在附近的裙房,常日便有下等管事们聚在这里喝酒唠嗑。 程亦安今日吊唁,穿得并不明艳,一身素裙,不是行走后宅的管事,平平望去还不大认得出她来。 时近中午,管事们大都在府内忙碌,平日熙熙攘攘的树下没几人,程亦安让两个婆子与车夫在角铺候着,舍了他们几角银子买酒吃,自个儿带着如兰往里来,快行至后门处,忽然听见前面一颗树下传来说话声, “你可知前日四房二姑奶奶的闺房给人烧了?” “可不是,戒律院都来人问过,后来不知为何,就没了声息。不过,你打听这些作甚?”这位明显是个年长的婆子,嗓音都透着浑厚。 另外那位嫂子冷笑道, “你不知道吧,这一把火可烧出麻烦来了。” 那婆子闻言心神一凛,“什么麻烦?” 二人坐在树下,往左右一望,不见旁人,浑然不知程亦安主仆就立在树后。 那嫂子悄声道,“四房二太太吓病了,说是夜里闹鬼了,我看不是鬼,是当年的先二太太显灵来了。” 那婆子听了悚然一惊,忙捂住她的嘴, “我的祖宗诶,你不知道,先头那位二太太的事可是忌讳么?休得再提,省得惹火上身。” 可那嫂子却忽然湿了眼眶,推开她哽咽道, “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当年实在是受了先二太太的恩惠,我虽是灶上的粗使婆子,也有缘见过先二太太,那是神仙一般的美人,心也善良,我不小心折了一只青花瓷茶盏,论理要被发卖出去,是她老人家替我瞒下来,将事儿认了过去,我一直铭记在心,这么多年,我始终耿耿于怀,” “老嫂子,你说得是什么事呀,能逼得她舍下半岁不到的孩子跳崖自杀....” 第10章真相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梧桐叶飒飒而落。 云团子遮了日光,令程亦安脑门前如罩阴霾。 她不知自己如何进的程府后门,只觉脚步有些踉跄,脑子里嗡嗡作响,顺着羊肠小道进了府内,只管往僻静处走,走了一段,她又回过眸来。 如兰呆呆跟着她,双目交织着不可置信和对未知的恐惧。 “姑...姑娘。” 看着胆颤的丫鬟,程亦安忽然镇静下来。 她不能乱。 程亦安稍一思忖,示意她凑近,吩咐了几句。 如兰立即明白了程亦安的打算,见她神色丝 毫不乱,心也跟着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道,“诶,奴婢这就去。” 程亦安独自徐徐往四房迈去。 南府内部各房均有围墙做隔,却也开了不少小门以方便通往。 四房就在南府西南面第二家,很快就到了。 查肯定是要查的,只是十七年过去了,人证物证恐早已消失匿迹,将她瞒得这么死,可见对方是下了狠功夫的,倘若悄悄查,保不准打草惊蛇,无迹可寻,且不如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届时便容易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祖母是精明人,等闲撬不开她的嘴。 继母苗氏是一点就着的性子,程亦安决定去找苗氏捅娄子。 程府离城阳侯府近,程家的人早早吊唁回了府,此刻苗氏刚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回到自己院子午歇,忽然听外头丫鬟来报,说是二姑奶奶回来了。 苗氏唬了一跳,趴在窗口往外瞅一眼,果然见程亦安步伐雍容往里行来。 苗氏心头纳罕,却忙在炕上端坐,等着程亦安进来请安。 说到程亦安这继母苗氏,并非显赫人家,相反,比起其余程家妇,她出身很是寒微,二十年前程明祐新中进士,正值先帝挥军北上攻齐,用人之际,程明祐等一批新科士子均被提用要职,程明祐便是运粮官之一,岂料先帝金山堡一役战败自刎,程明祐也负伤逃溃,滚落山崖,恰巧被牧羊女苗氏所救,程明祐见苗氏貌美,便将她带回了京城。 毕竟出身不好,这些年苗氏在程家也是兢兢业业做人,面对程亦安这位嫡长女,骨子里还有些自卑。 程亦安进东次间时,苗氏已挂上笑容, “安安,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曾用了午膳?” 程亦安给她行礼,只道不曾用膳,苗氏立即遣人去传膳。 “不必了,我瞧着您这桌上还有点心,我垫垫肚子便成。” 苗氏也不坚持,看出程亦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耐心等她吃了点心,便问她, “姑娘突然回府,可是有事?对了,不是为了那被烧的院子来吧?实话告诉你,我正与你父亲商量着,要重新建好,回头也好预备着你归省。” 程亦安笑问,“哪儿来的银子?” 这问的就有那么点不合时宜,但苗氏还是答道,“先看公中愿不愿意出,若是不愿,少不得我跟你父亲贴补。” 这不过是苗氏面上说说罢了,最近那院子闹鬼,她都不敢要了,既然是给程亦安住,少不得还得是老太太掏钱。 程亦安就笑了,“重修宅邸费用不菲,父亲一年俸禄不过一百两,您嫁过来时手里也没什么嫁妆,程家每年的分红给到你们手里也不剩多少,靠着每月二十两月例,你们拿什么贴补?” 苗氏脸上有些挂不住,眸眼一眯,瓜子脸往下一拉,现出凶相,“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和父亲是不是昧了我娘的嫁妆。” 这下苗氏一蹦三尺高, “胡说,我连你娘嫁妆单子都没见过,怎么会贪她的东西,实话告诉你,你娘死了,我也起过意,可是老太太捂得死死的,提都不许人提,说是留给你的,” 说到此处,苗氏忽然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你也知道,我出身不好,嫁来这程家,处处被人踩在脚底,程家家大业大,那么多门面铺子,我愣是摸不着一个子,府里有什么事,我是最后一个晓得的,我想去北府给老祖宗请安,她们都嫌我脏了她的地儿...” 苗氏越说越哭得不能自已,非要拉着程亦安起身, “走,咱们去见老太太,我担着你继母的名,外头都以为我贪了你娘的嫁妆,只当我委屈了你,可安安,你实话实说,这些年,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四房最好的,你虽没娘,老太太拿你当眼珠子,京城最好的婚事也派在你头上,姐妹们哪个不羡慕你,” “你如今还要来冤枉我,我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程亦安往上房去。 程亦安目的便是将事情闹大,也恼恼地拂袖, “走就走,咱们去祖母跟前分说明白。” 苗氏到底是乡下来的,撒泼这一套把戏很是熟稔,一路哭过去,好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给诉尽,自然沿途惊动了各房人。 不消片刻,三位老爷太太姑娘少爷也都聚在了上房门口。 大太太倒是晓得轻重,连忙吩咐仆妇们将少爷姑娘送回去,又安排人守在穿堂门口不许人进来。 老太太迷迷糊糊被闹醒,由人搀着坐在罗汉床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群人闹,视线最后落在程亦安身上, “安安,到底怎么回事?” 程亦安还没说话,苗氏抢先一步跪在地上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老太太等人吃惊看着程亦安。 程明祐气得眉头倒竖,指着程亦安的鼻子, “你反了你,敢冤枉到你继母头上。” 荣婚(重生) 第16节 程亦安也没好气回他,“若太太是冤枉的,那您呢,我母亲的事,您身为丈夫最清楚不过,她嫁妆何在,她临终可留下了什么话,是不是吩咐您照料好我,将嫁妆均遗给我..” 程明祐听到前面尚还没反应,到了最后两句,脸色倏忽变得惨白惨白。 果然有鬼。 程亦安冷笑道, “我也不瞒祖母和父亲,方才进门前,我已吩咐如兰去知会姑爷,我让姑爷去衙门报案,其一我娘是怎么死的,其二,我娘嫁妆何在,要么你们今日告诉我真相,要么便让官府来查!” 老太太气得脸色都紫了, “你你你....”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没法收场,总不能看着一家子垮掉,老太太深深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说着,她摆摆手, “你们都出去吧,我来跟安安说。” 三太太和三老爷先走,大夫人随后离开,苗氏慢吞吞爬起,看着程明祐,程明祐跟泥塑似得一动不动,最后是大老爷一把用力将他拉了出去。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程亦安。 程亦安立在堂中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捂着额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是贴身老嬷嬷往里使,示意程亦安先进去,程亦安进了东次间,不一会,老嬷嬷方将老太太搀进来。 老嬷嬷守在屏风外,让祖孙俩独处。 老太太蹒蹒跚跚往北墙坐榻迈去,程亦安见她迈得有些辛苦,连忙过去搀了一把。 待她坐稳,回过眸来时,是一双千疮百孔的眸,像是被刀割过,龟裂不堪。 程亦安毕竟是她养大的,瞧她这摸样,也不好过, “祖母...” “你坐...” 程亦安寻来一小锦杌,挨着她膝盖头坐下了。 老太太抚了抚她光洁的额头,怔怔看着,到底是亲自养大的姑娘,养了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 “安安,从你上回放火烧院子,到今日故意逼得苗氏来我跟前闹,我就知道,你应该是听说了什么,是吗?”老太太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程亦安没有否认,迎上她的视线,“对。” 老太太深深闭上眼,“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了。” 程亦安蹙眉道,“您为什么要瞒我?” 老太太忽然苦笑几声,两颊薄薄的皮肉一扯,连着鬓角的白发也从梳着头油的发髻上钻出来,显得人越发老态龙钟。 “因为我想保护你。” 程亦安明显面带狐疑, 老太太见她不信,无奈地摇了好一会儿的头, “我适才大可当着大家伙的面坦白真相,可你知道我为何单独留下你?” 程亦安不语。 老太太语重心长道,“因为,这些事一旦被他们知晓,对你不利,对你娘也不利。” 说到此处,老太太再次郑重地看着她, “安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要知道吗?” 程亦安心中已有不妙的预感,却是没有丝毫迟疑, “您告诉我吧,否则我寝食难安。” “好。”老太太缓缓吁了一口气,垂下眸许久,再次抬眸时,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并非祐儿亲生骨肉!” 程亦安猛地站起身,心口突突直跳, “怎么可能...” 可能..”二字还未脱口,想起父亲对她的冷漠,想起前世苗氏非闹着说她抢了继妹的婚事,一瞬间凉意滑遍全身,倘若她真不是父亲的孩子,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老太太眼底痛惜难当,“你还要继续问吗?” 程亦安喉咙黏了黏,慢腾腾坐下,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她喃喃道, “您继续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二十年前,先帝北征,你爹爹被派遣为临时的督粮官,随军北上,后来先帝战败自刎金山堡,几十万大军覆没,你爹爹也传来死讯,我一夜之间急白了头,你母亲也深受打击....” 说到这里,老太太泪如雨下,“他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我们四房唯一的进士,我岂能看着他这一房绝后,是以与你母亲商议,让她....”老太太泪水在眼眶打转,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怎么都说不下去, 程亦安定定看着她,呼吸也屏住,急道, “让她什么....” “兼祧!” 说完这两个字,老太太深呼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古礼云,一房兄弟身后无儿,便让其他兄弟兼祧,以继香火。 程亦安脑子里有那么一瞬的空白,像是有无数只乌鸦在脑门前晃,她视线都模糊了, “说,接着说。”她声音都在发抖。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你母亲替你父亲守丧一年后,我便定了这个主意,你母亲起先不肯,后来念着有个孩子亦可长伴一生,便咬牙答应了.....” 至于兼祧的经过,老太太没说,程亦安也没问。 大家心知肚明。 无非是选哪个男人罢了。 老太太喘了几口气,道, “一年后,你母亲生下了你,我一看是个丫头,失望地哭了一夜,待你半岁,我再度起意,盼着你母亲....再生个儿子,给你父亲继承香火,哪知你母亲....”老太太情绪激动,一时续不上气, 程亦安听到这里,气得面色发青, “所以,她不堪受辱,跳崖而死是吗?” 老太太含着泪,重重点头,“一日,她借口出城去上香,就....就那么跳下了山崖....” 说到这里,老太太失声痛哭。 程亦安身子一晃,脸色惨如白纸,两行眼泪悄然而落,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还在哭,拽着她的手, “安安,你要怪,就怪我吧,怪我没照顾好你娘,是我害了你娘,都是我逼她的,倘若我不那么急,再等等,等到你爹爹回京,一切就圆满了....” 后面的事程亦安猜到了,程明祐没死,为苗氏所救,最后带着苗氏回京,可惜他回来时,她母亲已经死了。 程亦安闭着眼问她, “那我娘的尸身呢,寻到没?” 老太太从帕子里抬起泪眼,摇头道, “程家出动几百家丁,大肆搜山,崖下深林密布,尸骨无存。” 程亦安一想到自己母亲可能葬身兽腹,心顿时一阵绞痛,猛地拽住老太太的胳膊,哭道, “一点都没寻到吗?一片衣角都没有吗?” 当然寻到了一片衣角,却在那个人手中,老太太只得道, “没有,现场只发觉一些血迹,再无旁的痕迹。” 程亦安忽然天真地想,她都能重活一回,娘亲有没有可能被人救下,还活着呢,只是一想起十七年过去了,娘亲若真在世也该寻来了,又是心若死灰。 “所以,我愧疚于心,一直想着如何弥补你,遂仔仔细细教养你长大。” 这就解释出为何她比其他姐妹受宠。 屋子里忽然静极了,祖孙俩一个枯坐在榻上,一个失神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久久无言。 程亦安很不想去问那个人是谁,起身走到门口,终究是折了回来,逆着光开口, “他是谁?是大伯父还是三叔?” 兼祧自然是让程明祐的亲兄弟兼祧。 难怪老太太不敢声张,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四房会乱套。 这回老太太干枯着眼,凝望她,目带恳求, “孩子,别问了,问了对谁都不好。” “你永远记住,你是二房的嫡长女,是你父亲和母亲的女儿,这是宗法所认,是族老们都认可的,你的生父是谁,已无关紧要了,兼祧自古有之,哪怕程明祐也否认不了你的身份,你明白吗?” 第11章陆栩生,我们和离吧 午后积了云,到了傍晚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马车轧着青石板砖路发出咯吱咯吱响。 暮色四合,马车抵达陆府,程亦安下车时抬眸看了一眼矗立在水雾中的陆府,微微有些失神,恍惚之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原先的犹疑也有了定处。 如惠来到门口接她,与如兰一左一右拥着她下车进了门。 程亦安只让如兰去知会陆栩生,让他傍晚去程家接她,并非真提报官的事,陆栩生这厢在衙门忙完,骑马赶去程府,半路又被告知程亦安已回来了,于是又折回家。 进了宁济堂,连忙扑去身上水雾,将官服褪下交予李嬷嬷,随后往里间来,进入东次间,便瞧见程亦安默默坐在长几后抹泪。 荣婚(重生) 第17节 陆栩生眉头顿时一皱,“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男人语气极其不善,大有她说个名儿他就要过去声讨之势。 程亦安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颇有些哭笑不得,起身与他道好,摇头道, “没什么...” 语气还是低落的。 陆栩生净了手,接过如惠递来的茶,又将人均使去廊子外头,方挪个锦凳郑重其事坐在她身侧,“跟我还瞒什么?” 都是重生的同道中人。 程亦安也没打算瞒他,捡着要紧的告诉了他。 陆栩生委实吃了一惊,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眼角红了一圈,可见是哭了许久,搜肠刮肚片刻倒不知如何安慰她, “也不至于啊...不过是换个爹,别这么难过。” 程亦安摇了摇头,垂眸道,“我倒不是为自己难过,我是心疼我娘。” 陆栩生愣然,细细想一遭,也替岳母鸣不平,“这程家也忒可恨了些。” 兼祧自古有之,起先是两门或三门共守一子,这个儿子既是本房的承嗣,又兼祧另一房的子嗣,同时各娶一房妻子,两个妻子不分妻妾同为妯娌,所生子嗣也各归各房,后来各府情形不一,渐渐演变出不同的花样,程亦安父母这种也是其中一途,只是这是上古的陈规陋习,也只有程家这样古老的家族尚有沿袭,如陆家这样的新兴权贵早弃之不用。 “换做陆府,也就是过继的事。”陆栩生语气顿了顿,“委屈岳母了。” 想起自己前世无子,看着眼红彤彤的程亦安,他便沉吟道,“若是咱们将来没有孩子,连过继都不必,两个人相伴着过日子便罢。”也好过养个白眼狼,让人贪墨了家产,自个儿老了舒舒服服吃喝不挺好, 死过一回就不一样,什么都看开了。 熟料他话还未说完,对面的人儿忽然认真看着他, “陆栩生,我们和离吧。” 陆栩生脸色一下就变了,就好比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深深浅浅的灯芒掠入他乌沉的眸中,眼角慢慢绷紧。 程亦安见他满脸青气,便知气狠了,忙解释道, “你听我说,这事迟早闹出来,”前世就在这不久后,祖母病重说了胡话被苗氏听了真相,弄得风风雨雨, “虽说礼法过得去,可到底有违情理,届时便是满城闲言碎语,人人指指点点,陆府也将被推至风尖浪口,我倒是不怕,前世经历过,可你不同,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至于我自己,”程亦安摊摊手,“我已经想好了,就着这桩事与程家一刀两断,自立女户,去姑苏金陵,买个宅子,养些花花草草,弄些营生,一生安稳度日。” 原先还割舍不去家族亲情,今日真相大白,程亦安反而什么顾念都没了,落得一身轻。 陆栩生耐心听完她每一个字,心里跟扎针似的难受,眼神幽寒盯着她,“我若不答应呢。” “你为什么不答应?”程亦安很是不解,“我走了,你痛痛快快娶你表妹,如此一来,名声保住了,你母亲如愿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陆栩生戾气 涌上眸,“我不娶她,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程亦安愣住了,朝露般的眸子清凌凌盯了他好一会儿,嗫嚅道,“你这语气如此斩钉截铁,好似没了我不成,难不成我不嫁你,你活不下去?咱俩也没到这地步吧。” 那倒不至于,陆栩生没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过不下去,他揉了揉眉骨,“程亦安,我与表妹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 “你还有说话投机的时候?”程亦安脆生生插了一句。 陆栩生被她气笑,还有心情开他的玩笑。 “总之,咱们俩最合适。” “我就不信,你真的耐得住寂寞一辈子不要男人,既然要男人,你还能寻到比我更合适的吗?”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陆栩生开始跟她分析,“你别怕,你在意的那些在我这都不是事,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一定挡在你面前,不叫任何人说你半个字。” “程亦安,离了我,你无非是自在一些,可也有隐患,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保护不好自己,在我这,”陆栩生拍了拍胸脯, “你为所欲为。” 他用了“为所欲为”四字。 这四字真的很有吸引力。 程亦安前世被家族责任所困,被世俗礼法所困,被三从四德所 困,一辈子像是笼中鸟,从未随心所欲活过,这辈子所盼不过是随心二字。 其实,担风险的是陆栩生,又不是她,她能比现在更差么? 决定就在一瞬间做的,程亦安想明白后,笑眼弯弯睨着他, “你别后悔哦?” 陆栩生不服道,“我像个会后悔的人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决定搭伙过日子。 相视一笑。 陆栩生松了一口气,程亦安也定了心。 再看一眼。 气氛忽然就变得不同了。 真正做夫妻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 程亦安双手绞在一处,慢腾腾移开视线,眼神往桌案上的账簿瞅。 这是陆栩生的小金库。 眼神又溜回来,“随我花?” 陆栩生无语,“那是自然。” 程亦安于是挪了挪身,开始一本正经翻阅账本, “还是得买个宅子。” 陆栩生正待喝茶,听了这话又搁下茶盏,“买宅子作甚?这不够你住?” 程亦安瞪他,“我现在可是没娘家的人,若哪日你凶我,我也有地儿去。” 陆栩生黑脸,“我凶过你吗?” 程亦安委屈,“怎么没有?你前世不说话就是凶了。” 陆栩生不说话时才真正吓人,那双眼黑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程亦安前世最怕他不说话。 陆栩生抚了抚额,“那我今生多说话。” 程亦安顺杆子往上爬,“不许给我立规矩,不许约束我。” “怎么可能?”陆栩生心想前世他这个丈夫是做的有多差劲,让程亦安对他这么不放心, “你只要别不让我上榻,我什么都应你。”他眼神直勾勾的。 气氛很快就变了。 程亦安微微红了脸,撇了撇嘴不吱声。 不一会用了晚膳,陆栩生去书房忙,程亦安在院子里消食。 雨渐渐停了,乌云消退,当空露出一片下弦月的轮廓。 程亦安望着那片薄薄的月色,想起死在城外香山寺的母亲,唤来李嬷嬷吩咐, “您准备些香油钱,打点行装,遣人去一趟香山寺,过两日我要去香山寺给娘亲做法事。” 李嬷嬷应是。 今日之事耗了程亦安不少心神,消完食便回到院子里沐浴更衣,早早卧去拔步床上,翻出前日看过的话本子继续看。 陆栩生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窗外雨雾已退,空气清明,廊外灯盏徐徐将夜色撑开,衬得晚风也很是温柔婉约。 陆栩生进来先往拔步床看了一眼,巴掌大的小脸偎在被褥里聚精会神看话本子,肌肤雪白剔透,眼神也软软的。 很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是戎马一生搁在心底深处的一抹慰藉,陆栩生唇角展平,折去浴室沐浴。 稀里哗啦的水声比往日清晰。 程亦安慢吞吞收了话本子,将一侧帘帐搁下,留下半幅,往床榻里侧挪了挪。 不一会,水静声止, 脚步声传来,愈近愈重。 仿佛往床榻内看来一眼,程亦安连忙错开脸,抬手拨了拨垂在肩后的长发,余光中,那人已拿着那日的枕巾,往榻上来,无需邀请,仿佛是老夫老妻,动作流畅而自然。 灯一吹,屋子里陷入黑暗,床榻往下一陷,熟悉又陌生的清冽气息裹挟着皂角的清香,强势地灌入整张拔步床。 他的存在感,一如既往的强。 程亦安无声地望了望帐顶,枕着手躺下。 “往后你都睡里侧?”陆栩生挪上塌与她商量。 程亦安没好气道,“难不成想我伺候你?” 过去妻子睡外丈夫在里,方便妻子侍奉丈夫。 夜色里传来他一声轻笑, “嗯,换我来伺候你。” 程亦安勾了勾唇,慢慢屈起一侧膝盖。 旋即,剩下半幅帘帐也被他压进榻内,人也躺了下来,空气没了流动,帐内呼吸跟着重了几分。 突然很安静。 程亦安想起前世的洞房花烛夜。 紧张,害羞又期待,乖巧地躺在被褥里等他过来。 陆栩生当然没有迟疑,很顺利就同了房,就是太痛了,她第一次知道这种事这么痛,后来几乎是被动在承受,陆 栩生好像也察觉到她疼痛难忍,草草了事。 数日过后才慢慢适应。 荣婚(重生) 第18节 陆栩生平日虽不声不响,在这一处却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他习惯掌控,不知温柔为何物,痛是痛快,也能要人命,久而久之,他每夜都能要,她就有些力不从心。 更可恨的是,白日对她冷冷淡淡,夜里却能跟在她在床笫之间缠绵不休。 气不气? 范玉林就不同,会在意她的感受,甚至会讨好她,如果她不喜欢,他就能停下来。 出神的这一会儿,程亦安才发现自己没盖被褥,小腹发凉,连忙扯一扯褥子,很轻易就扯过来覆在身上, 她发现陆栩生没盖褥子,“你不盖?” 恍惚想起前世他们从不同衾,各人一床,今生一开始便是分床睡,陆栩生没将褥子拿过来,这会儿榻上只有一床褥子。 片刻陆栩生嗓音传来,“我不冷。” “要去拿褥子吗?” “不必。” 程亦安也不能独占被褥,便往他的方向拱了拱,将整个身子拱入褥子里。 陆栩生夜视极好,将她笨拙的样子看得明白,他笑了。 程亦安没好气,朝他的方向白了一眼,“你笑什么?” 也没指望他回答,陆栩生也没答, 不一会见程亦安缩在被褥里,他问她,“冷吗?” “还好。” 那就是有点冷。 陆栩生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掀开一角被褥,将身子靠过去。 程亦安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贴过来,她暗暗吸了一口气。 很奇怪的感觉。 哪怕是前世洞房花烛夜都没有这种感觉。 怎么说呢,小心翼翼的。 前世他们不曾这般迟疑,很顺利就做了。 而现在,身后陆栩生没动。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刻意避开了,不让自己那儿碰到她。 程亦安微微往身后抬眼,视线不偏不倚撞入他黑眸里。 陆栩生单手撑着脑看着她。 程亦安想问他为何还不开始,陆栩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手搁下了,人彻底躺下,修长的胳膊顺着她后腰绕过来,慢腾腾覆在她小腹处,将她拥住了。 宽大手掌覆满老茧,有滋生痒意,却是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没往上,也没往下。 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 程亦安忽然之间明白了。 好不容易重逢,他们都很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度,破坏这片平衡。 第12章新婚燕尔 程亦安认为自己该给他一些鼓励,于是搁在胸口的手缓缓往下,最后覆在他手背之上。 柔柔软软的似水,似云,覆过他心尖,似钩子将克制的潮涌给勾了出来。 陆栩生收到信号顿时翻转过身,欺压 过来。被褥空间被挤得十分狭小,周身均是他侵略般的气息,裹挟着褥子里的热浪很快烘红了她的脸。 前世那种害怕的感觉又上来了,程亦安下意识闭上了眼。 陆栩生看着她紧闭的双目,逼着自己放缓呼吸,长臂往下拖住她,最后捧着她的蝴蝶骨。 两个人离得更近。 终于贴上来了。 程亦安能感觉到那双锋利的眼咄咄逼视她。 指腹顺着她薄薄的脊背往下,勾出腰间的系带,很快腰间一空,再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程亦安捂住了脸,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她又忍不住悄悄漏出一条缝。 屋子里还留着一盏小琉璃灯,适应黑暗后,有微弱的光芒洒进来。 入目的是他雕琢般的鼻锋,极其锐利笔挺。 轮廓分明的下颚蜿蜒往下,是流畅的肩身, 陆栩生平日爱着深色的窄袖长袍,身形挺拔又修长,是很清隽的姿态。 而此时此刻,褪去了掩护,成熟体格撑起的线条,结实,贲张,精壮而又匀称,隐忍蓄发的力量美。 看得人口干舌燥。 只是很快,程亦安没功夫去想,因为他的刀锋已到达战场。 她羞得想蜷缩,吻落在她捂着的手背外,从面颊往下,细细密密的濡湿在脖颈耳际逡巡,程亦安这下缩得更厉害了,偏生如同被钉住的风筝,无处可逃。 陆栩生不一样了,他在试着放缓节奏,或者说试着温柔,可惜功夫还不到家,她痒的厉害,反而憋出一声笑。 陆 栩生顿住,沉着眼不恁看着她,“你笑什么?” 程亦安可不敢说,抬手抚上他的脖颈,这一下忽然触到那块伤疤,指腹微麻,她当然知道这块伤疤意味着什么,想起陆栩生在白银山九死一生,想起他前世战死沙场,心隐隐被刺痛了下, 罢了,狠就狠点吧。 程亦安垂下眸认命道, “你还是照你的来吧....” 破罐破摔。 陆栩生看着她乖巧认欺的样子,胸膛闷出一声笑。 “好,你说的。” 随着这声话落,他滚烫的气息热烈地凌迟着她的脖颈下颌,双臂不知何时被他摁住往上压在她头顶,另一只宽掌覆住她,几乎要将她碾碎,他强势依旧,又带了几分克制的温柔。 所到之处,密密麻麻的汗液炸开,想逃又忍不住想沉沦,程亦安很快软了下来,像是黏黏腻腻的一滩水任由他陷阵。 在她最无防备之时,冲破藩篱越过高山深入峡谷。 程亦安倒吸一口凉气,纤细的胳膊圈住他脖颈,溢出一丝疼,撑得难忍。 陆栩生停下等着她缓过神。 他摸着她湿漉漉的额头,扯来一块衣裳拭去她的大汗,她听着他深浅不一粗声,隆隆的心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浓密卷翘的眼睫还在轻轻颤动,双目湿漉莹亮,柔柔望着他,勾魂一般。 陆栩生呼吸吃紧,“可以了吗?” 她颤巍点头,“嗯....” 这话像是点醒一头沉睡的雄狮,吻一块送给她,脊背由他拖住,他很轻而易举就掂着她身子,将她压入无边无际的沼泽。 她结结实实感受到了文臣与武将的区别。 被浪经久不息,一阵一阵漫过她灵台鼻尖,她抽搐着犯着哆嗦喘不过气来,到最后缓过劲来人已在他怀里被他搂着,他掌心搭在她纤纤的腰肢,抚着她脊背,等着她平复。 程亦安将脸埋在暗处不吱声,跟个猫儿似的蜷在他怀里。 陆栩生知道她好了,轻声问她,“抱你去沐浴。” 前世可没这般体贴,可见男人还是得经历才长进。 程亦安浑身懒洋洋的,压根不想动,她摇了摇头。 陆栩生笑,“那再来一次?” 程亦安气得抬腿去踢他,可惜纤肢酸胀无力也不过是给他挠了挠痒。 想起这厮前世的“劣迹”,程亦安裹着衣裳坐起,一本正经与他商议, “咱们定个规矩,一旬不超过五回。” “那你的意思是隔日一回?” 刚结束就被妻子约束同房频率,陆大将军脸色很不好看,忍不住有些不妙的联想,黑黢黢的一双眸子戳着她, “你不舒服?” 看样子可不太像。 陆栩生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程亦安骗不了他。 程亦安面颊一热,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纵欲伤身。” 想起隔日一回也太多了,她绵绵望着他,“要不,一旬三回?” 陆栩生气得将她人连通衣裳一同裹住,送去浴室。 铃铛一响,李嬷嬷进来收拾屋子,面色古怪往屏风处瞟了一眼。 过去每每陆栩生在屋里,便将下人使得远远的,她还当小夫妻夜夜笙箫,直到此刻才知道,今日才圆房。 换做是寻常,她定要问个究竟,可如今姑娘与老太太那边生了嫌隙,她这个老太太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手就不好伸太长。 程亦安被陆栩生抱去又送回来,等陆栩生洗好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黎明时分被朦朦胧胧弄醒。 还一旬三回呢,他一夜都能要两次。 程亦安就知道这厮本性不改,她非往被褥里退,将整个脑袋闷在里头, 荣婚(重生) 第19节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陆栩生怕她闷坏了,将人拖回来,把脸蛋儿从被褥里剥出,程亦安气得转过身,这下更中了他的意,他贴过来,一个不慎被他得了逞。 比起昨夜,这回他倒是极有耐心地研磨,程亦安又气又笑, “你快些...”娇娇喘喘的一把嗓子,能掐出水来。 “如君所愿。” 程亦安当然有法子治他,清晨用膳后,便告诉陆栩生, “我过几日要去香山寺给我娘做法事,做法事前后三日均要斋戒,要不然这段时日二爷便去前院歇着?” 陆栩生坐在她对面喝茶,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茶盖拨动,看着程亦安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明显是被滋润过的花儿,不恁道, “程亦安,你这是过河拆桥!” 刚刚快活了一场的程亦安:“......” “咳咳咳,你到底答不答应?”她红着脸瞪过去。 陆栩生轻哼几声,抿了一口茶搁下,起身往外走, “不碰你便是,搬去前院免谈。” 给岳母做法事,这事陆栩生肯定得配合。 待陆栩生一走,李嬷嬷带着人进来收拾桌案,程亦安坐在罗汉床望着她,李嬷嬷便知她有话要说,待小丫头出去后,难为情地唤了一句,“姑娘....” 程亦安让她坐,李嬷嬷不敢,交着手立在她身侧, “我与祖母的事您知道了?” 昨日之事,她不信老太太不会遣人来知会李嬷嬷, 李嬷嬷涩声回,“是。” 程亦安颔首,“嬷嬷,您是我的乳娘,一路将我养大,我对您感恩戴德,只是我这儿也绝不准许有人背叛我,嬷嬷自个儿想吧,往后是照旧事事以祖母为尊,还是跟着我,您决断。” 李嬷嬷昨夜收到老太太的消息,一宿没合眼。 继续帮着老太太看着程亦安,程亦安必定不会听之任之,而程亦安呢,无父无母,是她照料长大的,早就生了感情,二来,程亦安如今是国公府世子夫人,未来的掌家主母,跟着她更有前途,是以一夜辗转反侧,她打定主意,“老奴已想好,往后事事听姑娘调派。” 程亦安熟知祖母习性,用人三分信任,七分手段,遂问她,“祖母可握着您的把柄?” 李嬷嬷苦笑,“倒没别的,就是我女儿女婿在老太太嫁妆铺子上当差。” 程亦安明白了, “此事我心中有数,祖母那边您先应付着,不急着撕破脸面。” 李嬷嬷松了一口气。 李嬷嬷到底能不能用,还要再斟酌,但眼下还有用得着她的时候。 “那现在,嬷嬷可以告诉我,我母亲嫁妆何在了?” 李嬷嬷知道这是投名状,不说实情不成。 遂凑过来,一五一十告诉她, “先夫人的嫁妆先是贴补了一部分家用,余下的在她故去后,被老太太收在院子里,程家每一位新妇的嫁妆单子都在戒律院存了一份,老太太没有动,一心替您收着,里头的金银首饰家居摆件都添在您的嫁妆单子里,就是一间铺子和压箱底的两千两银票被二老爷输了。” 程亦安惊道,“父亲输了我娘的嫁妆银子?” 李嬷嬷道,“可不是,二老爷刚回京那会儿,知道您和夫人的事,心里头过不去,消沉了好一阵,那一阵子日日去外头喝酒赌博,您也知道,咱们四房一直靠着族里年底分红过日子,老太太手里办了几桩事,哪有银子给二老爷偿还赌债,无奈之下,便挪了夫人的嫁妆。” 程亦安闭了闭眼,气得没说话。 李嬷嬷又道, “昨个儿老太太与您袒露实情,也是没法子的事了,因为她老人家现在拿不出钱赔这笔银子,二老爷更不消说,这些年进的少出的多,还有一家子要养,平日全靠公中月例度日,大额便得等年底分红了。” 李嬷嬷给她出主意,“老奴给您说实心话,马上年关,待长房分红时,您趁机去程家,将银子拿回来便是。” 程亦安看了一眼李嬷嬷,便知她是实心替她谋划,“我知道了。” “嬷嬷在程家想必也有些交好的,得了消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嬷嬷忙道,“这是自然的。” 前世程亦安满心满意信任祖母,哪会懂得经营人脉,如今李嬷嬷便是她在程家的眼线了。 又过了两日,程亦安带着人前往香山寺给亡母做道场,在山上住了 两日,到月底方回城,回府的这一日夜里,胶州卫所出了大案,皇帝命陆栩生亲自去一趟,陆栩生这一去又是好一阵子,程亦安就在府上陪着妯娌小姑子们绣花喝茶。 京城勋贵极多,官宦如云,大大小小的宴席不知凡几。 陆栩生不在府上这段时日,程亦安就吃了三家的席面。 到了九月十三这一日,是吏部尚书府上郑老爷的夫人五十大寿。 而这郑老爷不是旁人,就是程亦彦的嫡亲舅舅,程明昱的大舅子。 明澜长公主莅临。 郑家与陆家也有渊源,程亦安陪同大夫人和大嫂柳氏赴宴。 程明昱这些年深居简出,除了在都察院忙碌,几乎不去任何府上吃席,让儿子送了厚礼,就不曾露面。 明澜长公主本与郑夫人相识,今日倒也不是冲着程明昱来的,也不觉得失望,可就在午宴过后听戏时,不知怎么往人群扫了一眼,瞧见一位少妇穿着一身桂花黄的对襟长褙,文文静静坐在花厅窗棂下,斜阳漫过她周身,她肌肤雪莹,眉眼生笑,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惊艳。 长公主不知怎么就被触动了,身侧女官察觉她的视线告诉她, “这是陆栩生的新婚妻子,程家四房的女郎程亦安。” 好了,就是这一眼,众目睽睽之下,程亦安被长公主强行带走。 郑家上下阻拦不及,陆家大夫人连忙回府报讯, “了不得了,快些去给栩生送信,他媳妇儿被长公主带走了。” 二夫人王氏和老太太均是一晃。 这事一出,意外也不意外。 明澜长公主此人行事极其霸道,不按常理出牌,过去为了逼着程明昱见她,做出过许多荒唐事,这其中包括为难程家的子侄女眷。 所以程亦安并非是第一个被“请”去长公主府的程家人。 但今日长公主掳了她,实打实震惊整座京城。 就连素日纵着公主胡闹的府中长史也生了忌惮之意,忙劝道,“殿下,她可是陆栩生的妻子,陆栩生此人,惹不得。” 长公主殿下雍容坐在鸾车,枕着一件虎皮褥子,回想方才那一眼,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赏心悦目,修长的护甲懒懒拖着雪腮,不在意道, “惹不得也惹了,就因为她是陆栩生的妻子,才有分量。” 陆府这边人仰马翻,人是在大夫人手里出的事,大夫人急得直掉眼泪。 “要不,我这就带人去长公主府要人。” 二夫人这个时候就显出她的担当,没有趁机数落大夫人,倒是比谁都镇定,她摇头道,“不必,长公主要逼出程明昱,咱们陆家去再多人都没用。”思忖片刻,二夫人吩咐身侧嬷嬷,“快去取我的品阶衣妆来,我要进宫见皇后。” 唯一的法子便是让圣上出面,逼着长公主放人。 长公主是先帝和今上唯一的妹妹,整个大晋唯一的公主,座下封邑甚广,府邸亲兵一千,帐下门生来来往往,在朝中极有影响力,除了皇帝她谁的面子都不给,甚至偶尔疯起来时皇帝也奈何不了她。 如兰和如惠被关在倒座房,程亦安则被带来了长公主的暖厅,说是暖厅实则便是在花厅四周垂下卷帘,掩上格栅,搁上两座炭盆。 暖厅正中有一条长长的紫檀雕花大案,上头摆着一硕大的云龙戏水端砚,各式各样精致贵重的湖笔列了整整一排,每一物无不奢华靡丽。 长公主爱作画,回府径直在大案后坐下,着人摊开绢帛,摆上颜料,开始落笔。 程亦安就跪坐在她对面的小几,静静看着这位疯名在外的长公主。 长公主此人霸道嚣张,喜怒无常,她膝下无子,孤身一人,无所忌惮,偏又手握权势,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陆栩生不在京城,除非程明昱出面,否则没法收场。 堂伯父会来吗? 程亦安不认为自己有那个分量,更重要的是,一旦今日俯首,保不准明日长公主故技重施,于程家女而言,便是无尽的灾难。 所以,程亦安要自救。 想起前世这位长公主的种种做派,她很快有了主意。 第13章放人! 长公主大约心里搁着事,草草勾勒出一个山庄轮廓,便没了兴致。 时不时托腮瞧一眼程亦安,真真是一亭亭少女,腰线又直,坐姿端秀,裙摆如同花瓣,将她簇成娇艳的一抹花蕊,煞是养眼,更难得是一双亮澄澄的眸子仰望着她,并无惧色, 这很 罕见。 “你这小娘子,倒是胆大得很,竟敢瞧本宫。” 程亦安哂笑一声,“殿下肤若凝脂,臣妇瞧着便挪不开眼。” “花言巧语。”长公主轻哼一声,心里却很受用,无论哪个年龄阶段的女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容貌,更何况长公主还在热情地求偶。 长公主已四十出头,梳着高高的凌云髻,一双黑眉如裁,长长深入鬓角,凤眼狭幽甚有凌厉之势,肌肤自然是白皙的,只是到底上了年纪,眼角已现了皱纹。 “不过,”奉承的话听多了,她腻歪,执笔遥遥点了点她眉心, “本宫肌肤再美,也美不过你这样年轻的女娃。” 嫩生生的,跟剥出来的鸭蛋一般。 长公主也曾年轻过,想起自己最美的年纪不曾与心爱男人共度,眼底涌现一片苍凉。 这话换做旁人又该慌张,不知如何圆过来,程亦安倒是正中下怀, “果真?”她笑吟吟地抚着自己面颊,好似不敢置信,“那是因为臣妇常抹一种叫五白散的玫瑰露。” 程亦安为何这般说是有缘故的。 每年年终,皇室宗族举行祭祀大典,堂伯父程明昱以朝廷第一人的身份主持祭祀,这是长公主每年唯一名正言顺见到程明昱的时候,长公主殿下瞧着年近半百的男人卓立丹樨,一身绯袍如猎,依然风华绝代,便喃喃失神,“程郎风采依旧,而本宫老矣。” 至此,长公主命人四处求驻颜之术,到几近疯狂的地步。 对于一个无儿无女,一心追求心上人的女人来说,容貌便是她的命根子。 而程亦安前世在益州,曾开了一家香膏铺子,做的就是这门生意,里头有些能人干匠,研制了不少方子,在当地卖得风生水起。 五白散玫瑰露便是其中之一。